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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旺过后,边水之前:潮汕钱庄与东南亚黑金网络的百年迭代

Source: http://x.com/i/article/2042581447723356165

如果问你全世界最大的加密货币资金储备的中心化实体,你大概会说是Binance;最大的proof of stake公链,你大概会说是以太坊;但如果是中心化的stake and reserve实体呢?很多人估计不知道,其实是汇旺和太子集团。

2026年4月,汇旺(Huione)集团前董事长李雄被中国公安部从柬埔寨押解回国。三个月前,太子集团创始人陈志已先一步遣返。一个处理了数百亿美元非法资金、被美国财政部认定为"主要洗钱关注对象"的地下金融帝国,在物理层面宣告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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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陈志和李雄被带走的是肉身。留下来的,是一套完整的地下金融操作系统。汇旺不在,比还在更混乱。

要理解这套系统,需要回到比柬埔寨更早的地方——潮汕。

一、原点:潮汕对敲

潮汕地下钱庄运转了几十年,其核心机制叫"对敲"。一个商人需要把1000万人民币转移到柬埔寨变成美元,他不走外汇审批,而是把钱交给潮汕老家的钱庄老板——通常是同宗同族的自己人。钱庄老板确认收款后,通知金边的合伙人从本地资金池中(可以是注册在当地的茶商、餐馆还是物流公司的银行账户)将等值美元打入指定账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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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金在物理上从未跨越国境。境内是人民币在走,境外是美元在走,两本账相互平息。外汇管理局的跨境监测系统什么都看不到,因为根本没有跨境资金流。

两边钱庄之间的账怎么平?靠的是贸易对冲。潮汕商帮控制着大量跨国贸易实体,钱庄之间的差额通过虚增或虚减贸易发票金额来冲抵——一批实际价值50万美元的货物,发票写100万,多出来的50万就是平账通道。

这套系统的信任基础是血缘和宗族。你不会骗你三叔,因为代价是在整个潮汕商圈社会性死亡——家族名誉尽毁(proof of family),后代再也没办法在这个圈子做任何生意。它运转了几百年,支撑了规模难以估量的地下资金流转。中国外汇管理局每年通报的地下钱庄案件中,潮汕地区始终是重灾区。

但这套系统有一个天然天花板:只能在"自己人"之间运转。当你需要跟素未谋面的缅甸诈骗园区老板或匿名的暗网黑客做生意时,没有宗族纽带可以依靠。

有兴趣潮汕钱庄见闻的参见: https://x.com/agintender/status/2011381968353841409?s=20

二、从一方到四方:支付体系的暗黑寄生

当陈志的太子集团每天面对数万笔来自全国各地受害者的并发转账时,潮汕式的熟人网络完全不够用。要理解他最终选择了什么方案,需要先看清现代支付体系的层级——因为黑产的资金入口,恰恰是寄生在合法支付体系的缝隙中生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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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支付是最原始的形态:买卖双方直接现金交易,无中介。在黑产中,一方支付几乎只残存于最末端的取现环节——"车手"去ATM机上把钱取出来。大额点对点转账实名制要求高,极容易触发反洗钱警报,而且效率太低,无法应对每天几万笔并发。

二方支付是银行或银联直接向商户提供的收单服务,受央行严密监控。黑产想直接接入,必须注册高度逼真的虚假企业并通过严格的入网审核,维持成本极高,冻结风险也极高。这条路几乎走不通。

三方支付是持牌的非银行支付机构——支付宝、微信支付、PayPal。它们在银行清算体系之上建了自己的账户和结算逻辑,开户门槛低,普及率高。黑产通过黑市大量购买普通用户的身份证件注册个人收款账户,或用空壳公司申请企业商户号,把这些被控制的三方账户变成非法资金的末端入口。

四方支付,也叫聚合支付,是整个链条中被黑产利用得最彻底的一环。合法的四方支付本身没有支付牌照,不做资金沉淀,它的作用是通过API接口把多家三方支付和银行通道聚合到一个统一入口——一个二维码背后同时连着微信、支付宝和银联。

黑灰产看中的是它的架构特性:只做信息路由,不直接碰触资金。

犯罪集团把通过黑市收购来的成千上万个个人收款码和虚假商户号灌入一个动态管理的"虚假商户池"。当受害者在博彩App里充值时,非法四方平台的API网关几毫秒内从池中调出一个当前状态正常、日交易额没碰到风控红线的普通收款账户,把收款二维码推送到受害者手机上。对方看到的只是一个普通杂货店老板的付款页面。钱到账后,自动化脚本在几十秒内将资金转出、归集、消失进更深层的网络。

这就是黑产的资金入口。它和潮汕对敲的区别在于:对敲依赖长期稳定的熟人关系,四方支付依赖海量、匿名、一次性的陌生人账户。

三、押金经济学:从跑分到上押

四方支付解决了"钱怎么收进来"的问题,但随之产生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在一个全由陌生人组成的犯罪网络中,怎么防止所有人互相欺骗?

潮汕钱庄的答案是血缘(proof of family)。现代黑产的答案是押金。这个答案从最底层的"跑分"一直贯穿到最顶层的"汇旺担保",逻辑完全相同,只是金额和层级不断放大。(参见: https://x.com/agintender/status/1932039427972534708?s=20 )

先看最底层。非法四方支付要运转,需要源源不断的新鲜账户——因为银行AI风控一旦识别异常就会冻结,账户报废速度极快。于是黑产发明了"跑分"众包模式:以"高佣金兼职"为诱饵,大量招募普通人提供银行卡代收款。这些人在黑话里被称为"卡农"和"码商"。

问题来了:如果卡农收到受害者打来的十万块赃款,直接挂失银行卡把钱取走呢?他跟你非亲非故,潮汕式的社会惩罚对他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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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分平台的解决方案:要嘛是押金,要嘛是物理(aka 武力)控制。想接一万块的单,先压一万块进来;没钱的就是物理控制范围内的。受害者的脏钱打进你的卡(人头户),平台瞬间扣除你的押金结算给境外犯罪集团,你的卡里只剩赃款和微薄的佣金(aka 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如果卡被冻结,损失是你的(这里的损失指的不止是金钱,而是自由);如果你想黑吃黑,押金直接被扣。风险被完美地转嫁给了最底层。

现在把镜头拉到最顶层。当一个诈骗园区需要把几百万美元的赃款洗白时,面对的是同样的信任问题——只是金额放大了几百倍。你在Telegram上找到一个自称能处理大额跨国洗钱的承兑商,他报价扣15%手续费,72小时内交付干净的USDT。你敢信他吗?你把几百万交给他,他跑了怎么办?你去报警说"我找的洗钱中介把我骗了"?

汇旺担保的解决方案,和跑分平台的押金机制在底层逻辑上一模一样——只是规模大了几个数量级。(aka 上押)

任何想在汇旺的Telegram群组里提供服务的商家,必须先存入USDT作为保证金(proof of stake)——小贩几千,大额承兑商2万到7万。汇旺设计了一套阶梯化的押金体系:押金越高,信用等级越高,能接的单越大。在潮汕的世界里,你的祖厝是信用的物理锚点——跑不掉,因为根在这里。在汇旺的世界里,押金是信用的数字锚点——不敢跑,因为钱在这里。

一笔交易的流程:买方(诈骗园区)和卖方(承兑商)在Telegram上建三方群,加上汇旺客服作为担保人。双方在群里用文字明确所有条款——金额、汇率、时限、责任划分。买方将USDT打入汇旺托管钱包,客服链上确认后发布指令:"已确认上押100,000 U,卖方可发货。"卖方完成洗钱打款,买方确认到账后回复"验货无误,请放款"。汇旺扣除3%到10%的手续费,将余额打给卖方。

各位看懂了吗?从 proof of family → proof of stake

但汇旺真正的价值不在顺利交易中体现,而在纠纷出现的那一刻。

假设承兑商洗完一笔钱,资金打入买方账户三分钟后被公安冻结。买方说卖方资金不干净导致冻卡,要求赔偿。卖方说钱打出去时是干净的,冻卡是买方下游的问题。

汇旺客服第一时间冻结托管押金,要求双方"上证据"——买方录制屏幕视频展示冻结时间戳和冻结机关,卖方提交转账凭证和资金来源说明。然后依据黑产内部的不成文规则裁决。最典型的是"保时效"规则:交易前约定"保24小时",24小时内被冻结卖方全赔,超过24小时买方自认。数据买卖有"损耗率"规则,无效数据不超过约定比例则卖方胜诉。裁决结果通过资金控制权直接执行,败诉方若不服从,拉入"避雷黑名单"——在整个生态中社会性死亡。

"保时效"是黑产版诉讼时效,"损耗率"是黑产版质量验收标准,"避雷黑名单"是黑产版失信被执行人名单。这和潮汕宗族靠"族规"和"逐出"来治理的逻辑一脉相承——载体从功夫茶桌搬进了Telegram群聊。

从卡农的一万块押金,到承兑商的七万USDT上押,到汇旺的阶梯化信用评级和仲裁机制——这是同一个逻辑的三级放大。潮汕钱庄用了几十年和几代人的社会资本来构建信任。汇旺用一套押金规则和Telegram群在几年内达到了同样的效果,而且可以无限扩展到全球匿名参与者之间。据Elliptic的链上追踪,汇旺担保自2021年以来处理了超过240亿美元的加密货币交易。(没统计到的可能x5,x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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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加密通讯:从功夫茶桌到Telegram

上面描述的一切都需要通讯——大量的、实时的、不能被监听的通讯。潮汕钱庄一壶功夫茶就能敲定一笔交易,但全球化的洗钱网络需要一套分层的加密通讯基础设施。

Telegram是绝对主力。汇旺担保、土豆担保、新币担保的全部业务都跑在Telegram上(后来还有其他的IM)。对于翻不了墙的国内底层角色——卡农、码商、车手——则使用土豆IM(Potato Chat)或蝙蝠(Bat)。蝙蝠有一个"预设销毁密码"功能:遇到盘查时输入特定密码,软件瞬间清空所有记录甚至注销账号,外表看只是正常解锁。金字塔顶端的人物使用Session(完全匿名、去中心化路由)或Signal(开源加密协议极强)进行单线联系。之后因为Telegram定向封锁,才转到了Potato chat,据说汇旺员工的id是没办法通过搜索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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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熟的洗钱网络同时使用多款工具:日常业务在Telegram上跑,敏感指令通过Signal传达,底层任务靠土豆和蝙蝠分发。一款被封,数小时内切换到备用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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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有意思的事情,需要灰产相关产业的内部通讯工具也是Potato chat(土豆IM),包括最近宣布关闭的麻豆传媒(对,就是那个麻豆)。有兴趣的小伙伴,务必看到最后。

五、加密货币:对敲的终极升级

跑分归集的钱还是法币,依然在央行监控范围内。犯罪集团需要把法币变成不受主权政府管辖的东西。

潮汕对敲绕过的是一条国境线。USDT绕过的是所有国境线。

从2021年起,整个地下生态从比特币转向USDT。USDT以1:1锚定美元,在波场(Tron)网络上转账只需几秒,没有国境、银行和外汇管制。(为什么是Tron:

https://x.com/agintender/status/1958125205458448599?s=20)

"换U"——将法币兑换为USDT(反之亦然)——成了洗钱链路中最关键的一步。归集后的法币赃款通过地下钱庄或Telegram上的OTC商户大批量购入USDT,随后经混币器和跨链桥进行多层清洗,擦除链上痕迹,再通过集团/生态内部的实体(有好多产品)之间流转,最后再出/入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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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U本质上是对敲的升级版。潮汕对敲的两端是人民币池和美元池,靠钱庄老板人工调度平账。换U的两端是法币池和USDT池,靠OTC商户撮合。但USDT比美元更好用——不在任何银行系统里,不受外汇管理局管辖,转账以秒计算,理论上可以被混币器彻底擦除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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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要法币?但这个市场这么多坑?汇率不好?没有优惠? 怕被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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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覆灭之后:水不会停止流动

2025年5月,美国FinCEN将汇旺定性为"主要洗钱关注对象",Telegram封禁了其频道。但资金流像被踩下去的水,从所有缝隙同时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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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股流向提前安排的"备胎"——汇旺2024年底收购了"土豆担保"30%的股份,核心商户带着相同的钱包地址无损迁移,土豆日均流入暴增近70倍,总处理资金超120亿美元。

第二股流向独立竞争对手——"新币担保"2021年至2025年间已处理超199亿美元非法资金,汇旺的覆灭为它送来了一批新客户。

第三股流向更深的暗处。据报道,新币将用户迁移到自建的SafeW加密通讯软件,并推出无需实名的XinbiPay钱包——从寄生在公共平台转向自建独立基础设施。而最高级别的商户可能已完全退出任何公开平台,回到点对点私密交易。

进入2026年,土豆担保也开始停止业务、退还押金。这和潮汕钱庄被打掉后的情景如出一辙:每年都有钱庄老板被抓,但对敲的手法从未消失,因为跨境资金流转的底层需求不会因为某个人进去了就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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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看一下。(注:作者利益相关,务必DYOR,NFA )

七、暗流不息

从潮汕对敲到汇旺担保,跨越几十年的这条暗线始终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在缺乏制度化信任的环境中,如何让价值在互不信任的参与者之间安全流转?

潮汕钱庄用血缘解决它,跑分用一万u押金和物理质押解决它,汇旺用七万U上押和一套仲裁规则解决它,DeFi用智能合约解决它。载体从功夫茶桌变成Telegram群聊,从手写水单变成链上记录,从一叠美钞变成USDT钱包地址。但底层逻辑一个字没变。

加密行业的主流叙事聚焦于"结算"——比特币是更好的结算层,区块链让跨境汇款更便宜。但潮汕钱庄老板和汇旺担保都证明了一件事:价值不是在"结算"的那一刻产生的,而是在"流转"的过程中累积的。钱庄老板不需要拥有那1000万人民币,他只需要让它流过自己的手。汇旺不碰一分赃款,它赚的是维护流转秩序的信任租金。就跟交易所一样,跟公链一样。只要盘子足够大,作恶的收益 < 成本,真没必要。

区块链的价值不在结算,而在流转。

潮汕钱庄用最古老的方式证明了这一点,汇旺用最黑暗的方式证明了这一点。下一个证明它的,但愿是在阳光下。

后记:那些没有被写进起诉书的名字

在梳理太子集团和汇旺集团的产业版图时,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在各类民间讨论和网络传闻中——麻豆传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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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先说清楚一个事实:截至目前,没有任何公开的官方证据——无论是警方通报、工商股权穿透还是权威调查报告——能够证明麻豆传媒直接隶属于汇旺集团或太子集团。把它们画上等号,在证据层面站不住脚。

但如果退后一步看整个东南亚灰黑产的生态链,一种更微妙也更真实的关系浮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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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集团拥有庞大的网赌盘口,需要流量。汇旺集团提供洗钱和资金结算通道。而麻豆传媒(类似的还有汇旺旗下的视频、小说、棋牌、游戏站点等等)做的事情是生产色情内容,吸引大量寻求刺激的网民,然后把流量导向网赌平台。它是这条产业链上的引流端。

2022年上海警方捣毁麻豆传媒大陆拍摄团队时,通报中明确指出其背后是"境外涉黄、网赌集团"的资本,团队使用土豆IM和Telegram作为核心通讯工具跨境遥控指挥拍摄和财务结算。在柬埔寨和菲律宾,几乎所有头部网赌资本都与太子系、汇旺系或当地其他几大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等于"同一家公司"。东南亚的灰黑产业链通过空壳公司、代持股份、加密货币结算来切割风险,刻意制造法律上的隔离带。太子集团和汇旺集团在表面上都是拥有当地政府背书的正规外资企业——太子银行、柬埔寨航空、太子超市;汇旺支付、汇旺银行(持柬埔寨央行牌照)、汇旺保险——它们不会把一个纯黑产品牌注册在集团名下。

麻豆传媒更可能是一个由外围代理人运营、在资金和流量层面与这些大集团形成上下游依附关系的独立节点。

太子集团的网赌业务甚至不用统一品牌,采用"包网"模式批量制造不同名字的博彩App和网站,名字经常更换,服务器架设在境外。你在应用商店里永远找不到一个叫"太子赌场"的App,但底层资金链和实际控制权最终指向同一个利益网络。

这就是东南亚灰黑产的运作现实:它不是一棵树,而是一片根系相连的森林。每棵树看起来独立生长,有自己的名字和树冠,但地下的根纠缠在一起,共享养分。砍倒一棵,其他的还在。甚至被砍的那棵,根还活着。

汇旺不是一个人,公司,实体,而是一个群体,生态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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