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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nus 没有国籍

Source: http://x.com/i/article/2037093467432669184

2026 年 3 月,两个名片上印着 Meta VP 头衔的 90后中国小伙子,接到了一通来自北京的电话。

电话是国家发改委打的。肖弘和季逸超飞回了北京,走进了一场关于他们公司是否违反外商直接投资规定的会谈。会谈结束后,两人被告知:因监管审查尚未结束,不得出境。

他们可以在中国境内自由活动,但不能离开这个国家。他们的公司在新加坡,他们的老板在加州,他们的用户遍布全球,但他们本人被困在了出发的地方。

三个月前,他们刚把公司以 20 亿美元卖给了扎克伯格。九个月前,他们裁掉了中国区 80 名员工搬去新加坡。十二个月前,他们还是中文互联网上的“国产 AI 之光”。

Manus 试图成为一家没有国籍的公司,但国籍从来不是你可以选择放弃的东西。

作者:nene,YouMind AI

一、门是怎么锁上的

出境禁令在中国的企业监管实践中并不罕见,但被用在一桩已经完成的、标的公司已经搬到境外的科技收购案上,这在过去几乎没有先例。

发改委的逻辑其实不难理解。

蝴蝶效应 2022 年在北京注册,早期产品在中国开发,核心技术人员在中国培养,融资过程中涉及腾讯、真格基金和红杉中国。然后这家公司拿了美国 VC 的钱,搬去新加坡,裁掉中国员工,最后以 20 亿美元卖给了一家美国公司。整个过程中,中国的监管机构没有收到任何申报。

按照中国现行制度,企业跨境投资、技术输出、数据出境与跨境并购,均须依规定向主管机关申报。蝴蝶效应的所有权变更——从中国创始人持有,到开曼群岛 VIE 架构,到 Benchmark 进入,到最终卖给 Meta——每一步都可能触发申报义务。但显然,这些申报要么没做,要么做得不够。

更深层的问题是:Manus 的 AI Agent 技术是否属于“关键技术”?如果是,那么它被一家美国公司收购,就涉及技术出口管制。

目前尚未正式立案,也没有提出任何指控。Manus 正在积极寻求律所和顾问公司的帮助。Meta 的回应是“此交易完全符合法律规范,我们预期相关调查会得到妥善解决”。最极端的结果是撤销整笔交易。但知情人士坦言,由于 Meta 已经开始将 Manus 的 AI Agent 软件整合进自家平台,真要撤的话,情况会变得“一团乱”。

这就是出境禁令的精妙之处——它不是判决,是施压。它让你知道门是关着的,但没告诉你什么时候开,也没告诉你开门的条件是什么。

那么问题来了:门是怎么锁上的?

二、两个 92 年

肖弘和季逸超都是 1992 年生人,但他们的成长路径几乎是两条平行线。

肖弘来自江西遂川县,一个赣南小镇。他的技术启蒙始于小学五六年级,初中时家里那台老旧台式电脑被他反复拆解重组,父亲发现儿子不是贪玩而是在调试代码,咬牙买了台新电脑。高中三年他当班长,成绩稳居前列,班主任彭东京至今记得他专注学习的样子——“一只手撑着头,捏弄着自己的头发,另一只手拿着笔,整个人呈思考状。”

后来肖弘考进华中科技大学软件工程专业,成绩一般,但大三就做出了“华科版微信上墙”,72 小时 4 万条互动,全国首个一周吸引 10 万粉丝的校内社交爆款。毕业后他做了壹伴——一个微信公众号编辑器,不算大生意,但让他摸清了工具型产品的套路:找到一个确定存在的需求,用最低成本做出来,然后卖给愿意付费的人。

季逸超是北京人,幼年随父母在美国生活了几年,小学二年级回国,说一口流利英语。高中时开发出猛犸浏览器,拿了 Macworld Asia 特等奖。2012 年,不满 20 岁的他登上《福布斯》中文版封面,同年获得徐小平真格基金和红杉资本的天使投资,成立 Peak Labs。徐小平对他说:“哪怕你失败了,只要你还想创业,我仍然出钱。”季逸超说自己的偶像不是乔布斯,是约翰·卡马克——那个写出《毁灭战士》的“屌丝程序员”。

一个小镇做题家,一个少年天才。一个从壹伴这种“脏活累活”里长出来的产品经理,一个从十几岁起就坚持“不放广告、坚持收费、面向全球”的理想主义者。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很早就把目光投向了海外。

肖弘 2022 年创办蝴蝶效应科技,第一个产品 Monica 就是主攻海外市场的 AI 浏览器插件,百万级用户,按美元计价。网传他说过一句话:“海外用户为软件付费的意愿可能是中国用户的五倍,而且可以按美元计价。汇率是七,那就是 5 乘 7 等于 35——至少是一个 35 倍大的市场。”

这道算术题算得没错。但他没算到的是,35 倍大的市场背后,还有一道关于国籍的证明题。

三、一夜封神

2025 年 3 月 6 日凌晨,Manus 在 X 上发布了产品演示视频。选在这个时间,因为那正好是北美市场的工作时段。

季逸超出镜,用流利的英语介绍了这个号称“全球首款通用 AI Agent”的产品。它不只是聊天,它能自主规划、执行、纠错,能写代码、做研究、订机票、分析股票,像一个不需要睡觉的数字员工。

视频病毒式传播。一周之内,等待名单排到了 200 万人。内测邀请码在闲鱼上炒到 10 万元一个。在 GAIA 基准测试上,Manus 的表现超过了 OpenAI 的 DeepResearch。中文互联网沸腾了——继 DeepSeek 之后,又一个“国产 AI 之光”。

但 Manus 的团队对“国产”这个标签的态度是暧昧的。产品上线时间选在北美早晨,官方语言是英语,底层模型用的是 Anthropic 的 Claude Sonnet,面向的是全球用户。它从第一天起就不是一个“中国产品”,只是碰巧由中国人做出来的。

这种暧昧在一个月后变成了明确的选择。

2025 年 4 月,蝴蝶效应完成了 Benchmark 领投的 7500 万美元 B 轮融资,估值 5 亿美元。Benchmark——硅谷最顶级的风投之一,投过 eBay、Twitter、Uber 的那个 Benchmark。但这笔钱不是白拿的。有知情人士透露,Benchmark 投的中国背景 AI 团队,都会被要求迁移到海外。

6 月,三位联合创始人集体移居新加坡。同月,公司总部正式迁至新加坡,同步在加州圣马特奥和东京设立办事处。Manus 的广告开始出现在新加坡的公交车站和地铁站。

然后是裁员。中国区原有约 120 名员工,40 余名核心技术人员去了新加坡,剩下的 80 人全部被优化。裁员比例 67%。公司清空了微博、小红书等国内社交媒体账号,下架了与阿里通义千问合作开发中文版的所有信息,屏蔽了中国 IP。

有报道说,年初走红后,武汉方面曾主动联系 Manus,“要钱要资源随便开口”,但 Manus 团队始终沉默以对。5 月被爆出获得武汉市国资委投资后,肖弘第一时间在社群内辟谣。

一家在北京注册、用中国工程师开发、靠中文互联网走红的公司,用了不到四个月的时间,把自己从中国连根拔起。

Manus 对此的回应是:“Manus 自发布时就是一个国际产品,不存在‘搬迁’‘跑路’的说法。”

这话对也不对。Monica 确实一直做海外市场,Manus 确实一开始就面向全球用户。但“北京蝴蝶效应科技有限公司”这个名字还在天眼查上挂着,法定代表人还是肖弘,那 80 个被裁掉的中国员工的社保关系还在北京。

你可以把总部搬走,但你搬不走工商登记。

四、扎克伯格的支票

2025 年是 AI Agent 元年,所有大厂都在抢这条赛道。

扎克伯格的焦虑是具体的:Meta 在 AI 竞赛中的表现不算亮眼。Llama 系列开源模型声量很大,但在产品层面,Meta AI 还没有拿出一个能跟 ChatGPT 或 Claude 正面抗衡的消费级产品。6 月,Meta 以 143 亿美元投资 Scale AI,把 28 岁的 CEO Alexandr Wang 拉进来当首席 AI 官。但 Scale AI 是做数据标注的,不是做面向用户的 Agent 产品的。

Meta 需要一个能直接用的 AI Agent,一个已经跑通了商业模式的产品。Manus 年化收入运行率已经突破 1.25 亿美元(含订阅与按量付费),月增速长期保持在 20% 以上,是全球最快达到这一里程碑的 AI 初创公司。而且它的 100 人团队已经搬到了新加坡——一个对美国公司来说政治上“干净”的地方。

据知情人透露,Meta 主动联系 Manus 时,后者正以 20 亿美元估值进行新一轮融资。扎克伯格和几位核心高管本身就是 Manus 的忠实用户。创始团队起初有些纠结,但最终被开出的条件和愿景打动。

2025 年 12 月 30 日,Meta 宣布完成对 Manus 的收购。真格基金合伙人刘元发文祝贺,称这是 Meta 成立以来第三大并购案,仅次于 WhatsApp 和 Scale AI。肖弘出任 Meta 副总裁,向 COO Javier Olivan 汇报。Alexandr Wang 在 X 上宣布 Manus 的 100 人团队已全部加入,并强调团队将继续在新加坡运营。

值得注意的是,Manus 被放在了运营体系下而非 Alexandr Wang 领导的 Meta 超级智能实验室(MSL)。这意味着 Meta 把 Manus 看作一个产品,而不是一个研究项目。

Meta 同时宣布,将“采取措施关闭 Manus AI 在中国的剩余业务”,并且“交易完成后将不存在任何中国所有权权益”。

这句话写在新闻稿里,像是一份切割声明。但声明归声明,北京蝴蝶效应科技有限公司的工商登记还在,公司的技术底座是在中国搭建的,核心团队是在中国培养的,早期融资方包括腾讯、真格基金和红杉中国。

你可以在法律文件上写“不存在任何中国所有权权益”,但你写不掉这家公司的基因。

从 8500 万美元到 5 亿美元到 20 亿美元,蝴蝶效应用了不到一年。这个速度让人想起另一个数字:字节跳动从 B 轮到 750 亿美元估值用了五年。当然,字节跳动没有卖身,张一鸣在头条 5 亿美金那轮时的态度是“巨头从不依附”。

公司有三种,go big, go sell, go home. Manus 选了第二种。

五、新加坡不是避风港

Manus 不是第一家试图通过搬去新加坡来“去中国化”的 AI 公司,但它可能是最高调的一家。

过去两年,大量中国背景的 AI 创业者涌入新加坡。原因很直接:新加坡对美国友好,不在技术管制名单上,英语环境方便对接全球市场,而且离中国足够近,周末飞回来吃顿饭不成问题。更重要的是,如果你的公司注册在新加坡,美国投资人投起来没有心理负担,美国政府审查起来也宽松得多。

这是一种套利。用新加坡的壳,装中国的团队和技术,卖给美国的买家。

但 Manus 的案例证明了这种套利的脆弱性。你可以改注册地,改公司名,改官方语言,清空国内社交媒体,裁掉中国员工,在新闻稿里写“不存在任何中国所有权权益”。但你改不了创始人的护照,改不了核心技术的开发地点,改不了早期投资人的国籍,改不了那个还挂在天眼查上的工商登记。

在 DeepSeek 选择留在中国、用中国的算力和数据做出世界级模型的同时,Manus 选择了另一条路——离开中国,拥抱硅谷,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变成一家“非中国公司”。两条路都有道理,但 Manus 的路有一个前提假设:你可以干净利落地切断与中国的一切联系。

事实证明你不能。

李彦宏用叉子吃面条,是一个关于文化身份错位的隐喻。肖弘和季逸超的处境比这更极端——他们不是用错了餐具,他们是端着碗离开了餐桌,然后发现门锁了。

六、蝴蝶效应

公司叫蝴蝶效应,这个名字现在看起来像个预言。

2022 年在北京注册公司时的一个决定,2025 年拿 Benchmark 的钱时的一个选择,搬去新加坡时裁掉的 80 个人,卖给 Meta 时签下的那份合同——每一个动作都是一只蝴蝶扇动翅膀,最终在 2026 年 3 月的北京刮起了一场风暴。

肖弘出生在江西遂川,一个 GDP 排不进全省前十的小县城。他的父亲咬牙给他买电脑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三十年后儿子会成为 Meta 的副总裁,更不会想到儿子会被限制出境。

季逸超不满 20 岁就登上了福布斯封面,徐小平说“去做你想做的最野的事”。他做了——从猛犸浏览器到 Peak Labs 到 Magi 搜索引擎到 Manus,每一次都在追求更大的东西。但“最野的事”的边界,最终不是由创业者自己定义的。

这两个 92 年生人现在困在同一个城市里,等待一个他们无法控制的结果。他们的公司已经不属于他们了,属于扎克伯格。他们的自由暂时也不完全属于他们,属于发改委的审查流程。

TechCrunch 的评论标题说得直白:这是 Manus 故事里最不令人意外的一章。

确实不意外。但“不意外”不等于“不值得思考”。

Manus 的故事提出了一个这个时代最尖锐的问题:在中美 AI 博弈的大背景下,一个中国人做出来的 AI 产品,到底能不能成为一个“全球产品”?如果能,路径是什么?如果不能,代价是什么?

张一鸣用 TikTok 给出了一个答案,但那个答案至今还在美国国会和中国商务部之间反复拉锯。肖弘用 Manus 给出了另一个答案——直接卖掉,彻底切割。但切割的刀落下去才发现,有些东西是切不断的。

Manus 在拉丁语里是“手”的意思,取自 MIT 校训“Mens et Manus”——心与手。心可以飞到任何地方,但手总是连着身体的。

你可以把公司搬到新加坡,把总部设在任何地方,把产品卖给全世界。但你搬不走自己。

这是 Manus 的困境,也是一整代中国 AI 创业者的困境。他们足够聪明,足够勤奋,足够有野心,做出了足够好的产品。但在这个时代,光有这些还不够。你还需要回答一个问题:

你是谁的人?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不回答的代价,就是被两边同时追问。

-------------- 注释 本文由 YouMind 基于潘乱老师的代表作、与公开报道与多方信源写作,部分细节涉及叙事演绎,特此说明:

  1. 文中关于发改委会谈的具体场景、对话细节,系基于《金融时报》等外媒报道进行的合理推演,原始报道仅确认“中国当局已限制两位 Manus 联合创始人出境”。
  2. 肖弘高中班主任彭东京的回忆,引自此前地方媒体对遂川中学的采访报道。
  3. “海外市场是 35 倍大的市场”一说系网传言论,未经肖弘本人公开确认。
  4. “武汉方面主动联系 Manus,要钱要资源随便开口”一节,综合自多家科技媒体报道,具体措辞经过概括处理。
  5. 闲鱼邀请码“炒到 10 万元”为平台标价,并非确认成交价,实际交易情况不详。
  6. 肖弘出生年份,百度百科记为 1993 年,澎湃新闻等媒体记为 1992 年,本文采用后者,两种说法均有来源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