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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李录:他如何定性?

Source: http://x.com/i/article/2040990406964609024

「如果要用到计算器才能算出来的便宜,就不够便宜了。」——段永平

一、一笔持续22年的投资

2002年7月,比亚迪在港交所上市,发行价10.95港元。这家公司当时只是一个手机电池制造商,在众多IPO中并不起眼。

发行后股价很快回落到8港元附近。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叫李录的华裔投资人买入了他的第一笔比亚迪股票。

李录当时管理着喜马拉雅资本,这家1997年成立的基金全部家当是一部手机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经历了亚洲金融风暴的第一年亏损和最大投资者的撤资,到2002年时,喜马拉雅资本的管理规模可能也就一两千万美元。

比亚迪占了他仓位的大约10%——按当时的规模算,初始投入可能只有一两百万美元。李录后来说这是「重仓」。

此后22年,他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仓位。

二、一条绝非直线的收益曲线

很多人以为长期持有就是买入后坐等升值。比亚迪的股价走势告诉你,现实远比这残酷。

2002年至2024年,比亚迪的股价至少经历了六七次超过50%的大幅下跌,其中一次跌幅高达80%。具体来说:

从2002年约8港元起步,到2009年一度飙涨至80港元——10倍。然后从80港元跌回10港元——跌了87%。随后花了整整六年,到2017年才重新回到80港元。紧接着2018年再次腰斩。直到2020年新能源概念爆发,比亚迪才一路涨至200港元以上,2021年更是突破300港元。

如果你在2009年的高点看过比亚迪的股价,要到2020年——整整11年之后——才能再次见到那个数字。

在这22年里,李录不仅没有卖出,反而持续加仓。2008年底增持至5220万股,2009年、2014年、2015年和2016年继续增持,最终持股达到7538万股。

2014年底比亚迪港股暴跌47%至18.7港元。李录当天以均价23.544港元增持329万股,投入超过7700万港元。

2021年7月,持有比亚迪近20年后,李录首次减持——两天内套现约24亿港元,均价约226港元。以综合成本约15港元/股计算,这笔投资的回报超过了15倍。而如果从2002年最初的8港元算起,回报超过70倍。

三、一个反直觉的加仓逻辑

李录在比亚迪上的加仓轨迹揭示了一个非常反直觉的现象:他每次加仓都在拉高自己的均价。

最初买入均价大约在8港元。2008年以后陆续加仓的价格都远高于此。2014年那次在23.5港元加仓,更是初始成本的近三倍。最终综合成本被拉到了约15港元/股。

从「拉低均价」的角度看,这完全是反向操作。但从最终结果看,这些加仓贡献了巨大的绝对回报。

这背后有两层含义: 第一,成本价是个人账簿上的数字,和公司的价值毫无关系。

你在8港元买入也好,在23港元买入也好,对比亚迪本身创造的价值没有任何影响。如果你在8港元买入时认为比亚迪值50港元,那在23港元时比亚迪如果已经值100港元——因为它的业务在六年间有了实质性的发展——那23港元反而比8港元的时候更便宜。

纠结「我的成本是8块,23块加仓会拉高均价」——这本质上是把个人账户的心理锚点凌驾于公司价值之上。

第二,信念的确立本身就值得付出更高的价格。 2002年李录买入时,他对比亚迪的理解还处于「有兴趣但不完全确定」的阶段。10%的仓位反映的正是这种状态。

到2008年,他已经跟踪了六年,亲眼看到王传福把车造了出来,看到了F3的销量表现。信念从「可能」升级为「确定」。到2014年,他的理解又更深了一层。

每一次加仓,他买的不只是股票,也是在用更大的仓位去匹配自己越来越深的理解。认知的深化本身就是安全边际的一部分。

芒格更极端:他在99岁时买入了一只股票,而他对这只股票所在的行业已经研究了至少六七十年。在芒格去世前一周,这支股票翻了倍。

四、他凭什么判断比亚迪被低估?

这是最核心也最少被深入讨论的问题。

李录的公开表述总是很「虚」:看好王传福这个人,看好比亚迪的工程师文化,不关注短期股价波动。这些话听起来正确但不可操作——凭什么就觉得8港元的比亚迪是便宜的?23港元大跌之后加仓的依据又是什么?

答案可能会让追求精确估值模型的人失望:李录(以及芒格)大概率不是用PE来判断比亚迪低估的。

段永平把芒格投资比亚迪的逻辑说得最透:

「大概就是个未来现金流折现的问题。芒格投20亿(的1/10)在40岁出头的王传福身上,认为他未来20年(或更长)肯定可以给出多倍回报。这么看王传福的话,当时那个价确实便宜。」

注意这个思维方式——不是「比亚迪现在的利润是多少,PE是几倍」,而是「用这个价格买下王传福未来20年的经营能力,划不划算」。

芒格说王传福是「爱迪生加韦尔奇的合体」。这不是在随口吹捧——这是在定性。如果一个人具备把工程能力反复迁移到新领域的系统性能力,那这种能力在未来20年会产出多少现金流?

2002年的比亚迪只是一家手机电池厂。如果用当时的PE来估值,它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制造业公司。但李录看到的不是电池厂——他看到的是一种「解决复杂工程问题的系统性能力」。这种能力可以从电池迁移到汽车,从汽车迁移到储能,从储能迁移到半导体。

PE只能给当前业务定价,但无法给「能力迁移的期权价值」定价。

五、不用计算器的估值方法

如果不用PE,那到底用什么方法来判断「便宜」?

段永平是这一代价值投资者中把这套方法论讲得最具体的人。他在不同场合反复示范过同一套思维框架,可以拆解为四个步骤: 第一步:市值是多少?扣掉现金,你真正在付多少钱?

段永平买苹果时的原话:「3000多亿市值,1000多亿净现金——用2000亿左右市值买个公司。」没有小数点,不需要Excel。

买万科时:「万科市值才100多个亿。」买UHAL时:「股价5美元,净资产50美元以上。」 第二步:它现在一年赚多少?5年后大概赚多少?

苹果:「目前赚接近200亿/年,未来5年左右会赚到500亿/年或以上。」他后来感叹:「得到这个结论非常不容易,对我来说至少20年功夫。」

这里完全没有精确的DCF模型。对苹果5年后赚500亿的判断,是基于对iPhone生态、用户粘性、服务收入趋势的定性理解,而不是一个折现率调来调去的电子表格。

第三步:用付出的价格除以当前或未来的利润,结果是不是一看就知道便宜?

苹果:2000亿买一个年赚200亿的公司,10倍PE,利润还在快速增长。UHAL:5块钱的股价买50块钱的净资产,1折。

这个数字不需要计算器。如果需要——段永平的原话——「如果要用到计算器才能算出来的便宜,就不够便宜了。」 第四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如果有人按这个市值把整个公司卖给你,你买不买? > 「如果有人把万科100多个亿卖给我,我会很乐意买,所以买一部分也是很乐意的。」

「按这个价钱你愿意买下这个公司吗?其实对阿里我也是在想同样的问题,1800亿你愿意买下这个公司吗?腾讯我想的也是这个问题。」

这就是全部方法了。 没有beta值,没有WACC,没有终端增长率假设。就是:付这个价,买这个公司,从今天开始完全拥有它10年,你开不开心?

六、定性分析为什么比定量分析更重要

段永平说过一句极其精辟的话:

「大致的估值主要用于判断下行的空间,定性的分析才是真正利润的来源。」
「一般而言,赚到几十倍甚至更多的股票绝不是靠估值估出来的,不然没道理投资人一开始不全盘压上。」

这句话道出了一个被广泛忽略的事实:如果你一开始就能精确算出一家公司值多少钱,你早就全仓了。

你之所以只买了一部分,恰恰是因为你对未来的判断是模糊的、概率性的。

所以真正决定回报的,不是你在第一天算出的那个精确数字,而是你对这家公司本质的理解——它的竞争态势会不会持续改善?它的护城河是在加深还是在变浅?管理层是在创造价值还是在毁灭价值?

这套思维总结为一句我特别喜欢的话:

「宁要模糊的正确,不要精确的错误。」

回到比亚迪,2014年股价暴跌47%时,李录需要回答的不是「比亚迪的精确内在价值是多少港元」,而是三个定性问题:

第一,比亚迪的长期竞争态势有没有因为股价下跌而改变?没有。王传福还是那个王传福,工程师团队还在,垂直整合体系还在。

第二,导致下跌的是短期因素还是长期因素?是短期的——新能源补贴退坡、销量低于预期。

第三,如果我的判断是对的,回报是否足够可观?如果我的判断错了,下行空间能否承受?以18港元的价格,即使比亚迪永远不造车、只做电池,这个价格也已经具备了足够的资产支撑。

三个问题回答完毕,加仓就变成了一个简单的决策。不需要计算器。

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想到了泡泡玛特,想到了段永平投资泡泡玛特的逻辑,你GET到了吗?(记得关注我,这是一个未来会有100亿美元资产,而且持续更新深度文章的个人公众号,也是一个100%会篇篇10万+的公众号)

七、这套方法论的核心前提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不用计算器」不等于「不做功课」。恰恰相反,这套方法论对投资者的要求远高于任何量化模型——它要求你​真正理解一家公司的生意本质​。

段永平说得很直白:

「要学会估值是要花很长时间的。这个很长的时间大概不是用小时或天来计算的,用很多年作为单位比较合适。」
「巴菲特决定投高盛可能只花了20分钟,但那其实是他50年理解的积累。」

李录在比亚迪上的「不用计算器」,是建立在他从2002年到2014年整整12年的持续跟踪之上的。他见过王传福本人,理解比亚迪的工程师文化,知道垂直整合体系的优势所在,亲眼看着这家公司从电池做到汽车。

如果你对一家公司没有这种深度的理解,那任何估值方法——无论是用计算器还是不用——都没有意义。

李录给出的标准极其硬核:

「当价格下跌百分之五十甚至百分之六十时,我们会更大规模地增持。这样的举动,就是我们对一个公司是否足够了解的界定标准。」

如果你做不到在股价腰斩时从容加仓,那说明你对这家公司的理解还不够深。这种理解不是靠模型堆出来的——它是靠时间、靠研究、靠对商业本质的直觉积累出来的。

段永平管这个叫「功夫」。功夫这个词在中文里本身就是时间的意思。

八、几个核心启示 第一,赚大钱靠的是定性判断,不是精确估值。

段永平在网易上赚了100多倍。他买的时候「也不知道如何估值,但知道他们未来会有很好的盈利」。李录在比亚迪上的回报,同样不是靠一开始就精确算出比亚迪值多少钱——他只是知道8港元买一家由王传福领导的工程能力极强的公司,「怎么算都不亏」。

第二,加仓的锚点应该是价值,不是成本。

忘掉你的买入价。你的买入价和这家公司的未来没有任何关系。唯一重要的问题是:以当前价格,这家公司未来10年能给我带来什么样的回报?

第三,安全边际不只来自价格低——也来自你对公司的深度理解。

一个你研究了10年的公司,即使股价看起来不是最便宜的时候,你的安全边际也可能比一个你只看了三天财报的「低估值」公司要大得多。因为你知道什么情况下你的判断不成立——这就是李录说的「能力圈最重要的是边界」。

第四,估值是「功夫」,不是公式。

没有一个神秘的公式可以替代你对一家公司多年的跟踪和理解。芒格从来没有按着计算器去估值一家企业。巴菲特在穆迪手册的第1443页找到了西方保险证券——每股盈利20多美元、股价16美元——然后投入了一半的身家。这个判断不需要计算器,但需要他先把1443页全部读完。

李录自己也有同样的习惯。他长期阅读穆迪手册,理由很简单:

「读穆迪手册是因为它读起来很有乐趣。读得多了你就能闻到机会的味道。」

机会的味道——这就是他们所谓「不用计算器」的真正含义。不是不需要数字,而是当你积累了足够的商业直觉之后,便宜或者贵,一闻就知道了。

本文首发于公众号“宇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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