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有天:Jeffrey Yan 与 Hyperliquid 的故事
原文标题:Beyond the Sky: Jeffrey Yan, Hyperliquid
原文链接:https://colossus.com/article/beyond-the-sky-jeffrey-yan-hyperliquid/
作者:Dom Cooke
说明:以下为中文翻译整理版,尽量忠实原意,并做了少量中文表达优化,便于阅读。
2026 年 1 月的一个周五凌晨,法国西部一名 43 岁男子在家中被带走,随后被拉到 30 英里外的一处小镇,遭到殴打、捆绑后被丢弃。12 小时后,巴黎郊区另一户家庭的大门又被踹开。三名持枪男子当着孩子的面殴打一对夫妻,把一家四口绑起来,洗劫了整栋房子,然后离开,直奔火车站而去。这已经是过去不到一年里,全球发生的第 70 起类似袭击。
两天后,我飞往新加坡。
我要去见的是一个只有 11 人 的团队。但我走进办公室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并不是这 11 人中的任何一个,而是一名美国壮汉:短发、胡渣,守在休息区角落的小桌旁,面前摆着一台苹果笔记本。他看起来显然不是来写代码的。他是保镖。
带我从酒店步行到办公室的,是 Hyperliquid 联合创始人之一 iliensinc,名字来自 “Aliens Incorporated”。一路上,穿过雨树遮蔽的街道时,她告诉我,团队一开始并不在新加坡现在这个位置。他们最初在金融区的联合办公空间办公,但她那位联合创始人,也是团队里唯一不用化名的人,开始越来越引人注目。最开始只是有人盯着他看,努力辨认他的脸;后来开始有陌生人上前搭话;再后来,有人一路跟进了他住处的电梯。于是,他们搬走了,搬到一个更安静的地方,一个没人会想到去找他们的大楼。
甚至连办公室的保洁阿姨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她以为这里是一家做毛绒猫玩具的周边公司。这个误会也不完全怪她。办公室里确实摆着 34 只毛绒玩偶,Hyperliquid 的吉祥物是一只叫 Hypurr 的猫,其中 12 只就蹲在柜子上。但除了猫,还有鲨鱼、蜥蜴、考拉、企鹅和龙,有些还像毛茸茸的滴水兽一样挂在 Dell 显示器上。大多数玩偶都来自一位工程师,因为他妻子不让他再往家里带了,所以他只能带来公司。团队也就顺水推舟,没有纠正保洁的误会。
而真实情况是,Hyperliquid 是地球上按人均利润算最夸张的公司之一。 这是一家区块链和加密交易所。去年,他们这支 11 人团队创造了超过 9 亿美元利润。公司成立才三年,估值已经达到 100 亿美元,而且从未拿过一分钱风投。站在这一切背后的关键人物,是 Jeffrey Yan,31 岁,在这个“做得越成功越容易被绑架”的行业里,他几乎是不情愿地成了最知名的面孔之一。
在 Hyperliquid 之前,Yan 住在波多黎各,几乎凭一己之力运营着加密行业最大型的匿名交易业务之一,名叫 Chameleon Trading。Chameleon 是他中学打游戏时用的 ID。他用自己的 1 万美元积蓄起步,两年半里,这个业务每年都以数千百分点的速度增长。当他告诉我那些收益率时,第一反应居然是劝我别觉得这有多了不起。我记下了他的克制,也记下了另一件事实:Chameleon 让他非常富有。 那时他才 27 岁,已经自由了。在圣胡安的冲浪客、酒保、服务员眼里,他不过就是个穿着冲浪短裤的普通年轻人。
而现在,他赤脚坐在新加坡一间有保镖守着的办公室里,穿黑色短裤、深蓝 T 恤,向我解释为什么整个金融体系都值得从零重建。我真正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他要把前一种人生,换成后一种?
他说,不是为了钱。
Yan 并非出身富裕,而如今的生活方式也看不出他对“富人生活”有什么兴趣。他每天穿的都是同一套 Lululemon 短裤和 T 恤,只是颜色轮着换。他有 15 条短裤、10 件 T 恤,每种各三种颜色。办公室里也看不出什么财富痕迹。家具都是前租户留下来的,团队自己加进去的,只有休息区里的两盒桌游、墙上的 NFT 和那堆毛绒猫。我后来在书架上发现四本书,其中一本是 Frank Slootman 的《Amp It Up》,一本主张大多数人其实工作得不够狠的管理书。我提起这本书,iliensinc 只是耸耸肩:这套信条本来就是他们自己的,不是从书里学来的。厨房里还放着三瓶 Grey Goose 和 Macallan,是两年前社区活动为了凑最低消费买的,至今一口没动。这支团队喝茶,不喝酒。
他做这件事,也不是因为热爱“加密行业”。
当时比特币较 10 月初高点已经下跌了约 30%,而黄金在同一时期反而上涨了 7%。多数 token 的表现更差。当我问 Yan,怎么看待这个行业日益浓重的负面气氛时,他没有替它辩护:“这个行业里确实有很多可疑行为。人们终于意识到很多东西并不像它们宣传的那样,也许反而是件好事。” 他甚至不把 Hyperliquid 看成一家“加密公司”。他说:“现在不会有人说自己是 internet company 了吧。我们用了 crypto,但那不是定义我们的东西。”
整个团队里,真正做过 crypto 的只有两个人,包括 Yan 自己。这是有意为之。按他的描述,早期那批加密玩家很多只是想快点赚钱,而他想做的是长期事业,所以他更想找那些思维方式更像技术人、而不是交易员的人。另一方面,这也是供给问题。Hyperliquid 招人的口味极端明确:国际数学和科学奥赛奖牌得主。Yan 18 岁时拿过物理金牌;一位工程师拿过信息学银牌;还有一位曾进过美国国家队。Yan 还想继续招这样的人,但愿意在 crypto 里做事的这类顶尖人才本来就不多,而这些年诈骗、泡沫、烂项目,再加上最近 AI 的吸引力,已经让这个池子更浅了。
那么问题就更尖锐了:一个已经赚够了钱、什么都能做的人,为什么还要在这里?

至少从外部视角看,这个答案已经越来越清楚。
Hyperliquid 是一条区块链,上面直接内建了自己的交易所。在传统交易所里,公司替你托管资产,也掌控整套基础设施。而在 Hyperliquid 上,资金由你自己掌控,平台则是公开的。Yan 对它的愿景,说出来甚至带点不加修饰的狂气:让 Hyperliquid 承载整个金融体系。 这到底是雄心还是荒唐,取决于你是盯着那些毛绒猫看,还是盯着平台数据看。因为就在我采访之后的几个月里,一些已经以同样方式运转了一百多年的市场,开始被它以小而明确的方式扭曲了。
Hyperliquid 在 2023 年先从永续合约做起。永续合约是加密领域最大的单一市场类型。你不真正持有资产,只是在赌价格,而且和传统期货不同,它永不到期。这个市场的规模,是现货买卖市场的 6 到 8 倍,每月约 7 万亿美元。过去几乎全部由中心化交易所垄断,最大的是 Binance。此前没有任何一个去中心化平台真正撬动过这块蛋糕。Hyperliquid 是第一个做到的,它一度做到了 Binance 约 14% 的市场份额。
然后,在 2025 年 10 月,Hyperliquid 做了一件中心化交易所做不到的事:它允许任何人都能在平台上发起新的永续市场,只要这个资产有价格预言机。 一个叫 Trade[XYZ] 的独立团队成了最活跃的构建者。他们先上线了白银市场。到了次年 1 月,它的 24 小时成交量已经达到 CME 的约 2%。CME 是 1898 年成立的全球最大衍生品交易所。之后,Trade[XYZ] 又上了原油。原油市场历史上一直都是“周末休市”的。结果 2 月底那个周六,美国和以色列开始空袭伊朗。CME 关着门,而 Hyperliquid 还开着。原油单日成交量从 2100 万美元 瞬间飙到 37 亿美元。一个月后,Trade[XYZ] 又上线了 标普 500 永续合约,而且还是拿到了 S&P Dow Jones Indices 正式授权的版本,全天候交易,周末照开。
如今,Hyperliquid 上最关键的一些产品,已经是由永远不会替 Yan 工作的人构建出来的。
Trade[XYZ] 的创始人要求匿名。他在 2013 年以 66 美元价格买下了第一枚比特币,之后很多年一直是投资者,而不是 builder。他原本根本没打算自己创业。他对我说,如果没有 Yan,他现在可能已经彻底离开了 crypto。“Hyperliquid 可能真的有机会拯救 crypto。”
但这仍然没回答一个问题:在这个“什么看起来都像能成,直到它崩掉”的行业里,为什么 Hyperliquid 真有可能成为 Yan 所说的那个东西?又为什么,他要放弃在波多黎各那种日子,跑来赌这件事?
这些问题在我抵达办公室的第一个下午一直悬在脑子里。那时我和 iliensinc 坐在休息区说话,桌上摆着一只毛绒猫,空气里还残留着午饭里姜和芝麻的味道。她告诉我,三年前 Yan 宣布 Chameleon 结束时,团队里的人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她说,要理解这个答案,不能从 crypto 开始,而得从 Jeffrey Yan 是什么样的人 开始。她建议我去问问他的母亲。
“天外有天”
Yan 更喜欢在户外见人。于是我们坐到了带顶棚的露台上,四把灰色躺椅围着一张咖啡桌。楼下有车不断开过,几分钟就会有园丁启动割草机,行人过街提示音时断时续。
当我提起他母亲时,Yan 想了一会儿,说她常挂在嘴边一句中文俗语: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大意是,不论你觉得自己多厉害,你所看到的,都还只是外面世界极小的一部分。
他和妹妹是在美国湾区最富裕的一段地理带中心地带长大的,具体说,是 Redwood Shores,介于旧金山和帕洛阿尔托之间。Oracle 那栋镜面总部就矗立在附近,周围住的全是工程师和产品经理,他们的孩子很早就被朝着某种“标准精英路线”培养。而 Yan 的父母都是中国移民,在他读三年级时离婚。父亲离开了,母亲是一名会计,一个人抚养兄妹俩,每年报税季都要疯狂加班。Yan 很早就意识到,周围很多家庭都比他们宽裕,但他并不因此怨恨什么。“出去玩又不要花多少钱。” 他说。
他的学校没有强烈的学业竞争文化,而他母亲也并不是那种会不断推动孩子的家长。至少在他进入青春期之前,几乎没人对他施加什么压力。他只是出去玩、上学、回家、再出去玩。放在那个 zip code 里,他反而是种稀有生物:一个被放养长大的孩子。
八年级时,一个刚从私校转来的朋友带他去参加一场数学竞赛。那朋友只是想找个伴。Yan 却第一次见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学校里的数学,不是这种数学。这里没有公式背诵,也不是机械计算。题目有时只有一句话,而你必须自己找到进入它的方法。答案不是数字,而是证明,一整套说明“为什么这件事一定成立”的论证。最后大家像赛跑一样被排出名次。对 Yan 来说,这简直是体育竞技里最好的部分,加上理解世界里最好的部分,合在了一起。
那年夏天,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从网上下载历年竞赛题,在房间里自己做。他没有 tutor,没钱参加暑期项目,也没人逼他这样做。“后来我才发现,我其实竞争欲特别强。” 他说,“好像突然知道,原来有一场比赛,别人从小就在跑,而我已经落后了。”
开始一年后,也就是他高一时,他进了美国数学奥赛训练营,全美前 50 名高中生才能进去。他是里面最年轻的一批。但他没进国家队。他说自己并不在意。那三周里,他和一群能盯着三句话看五个小时、然后从中挖出别人根本看不见的真理的少年坐在一起。Yan 对我说,数学领域没有 Roger Federer 这种全民认知级巨星,但在最高水平上,确实有一点 Federer 那种味道。证明本身有一种风格、一种美感,而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了这种东西。“有点像能跟 Tom Brady 一起踢球,” 他说,“只是 nerd 版本。大多数人一辈子不会体会这种感觉。”
第二年,他在数学的一个中间筛选轮就被淘汰了。那年他 16 岁,得再等一年才能重新来。我问他,这是不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失败。他说:“输很常见。大多数人本来就是输家,通常只有一个赢家。”
真正困扰他的不是输,而是突然空出来的一块空洞:“感觉像有个 void。我总该学点什么吧。” 于是他找来高年级在用的物理教材。学校直到高二才开物理,但他刚学会微积分,第一次真正理解这东西能拿来干嘛。他还发现了 Feynman 的讲义,“像追剧一样把它们全看完。” 一年之内,依旧完全自学,他成了全美最顶尖的五位年轻物理选手之一。
后来他进了美国物理奥赛国家队,第一次去欧洲,在爱沙尼亚拿到银牌。第二年夏天,在哥本哈根,他拿了金牌,世界排名第 24。那时他 18 岁,回到湾区后,终于真正懂了母亲那句“天外有天”的意思。因为在他前面,确实还有 23 个人。
哈佛给他覆盖了几乎全部学费。大一春季学期,他选了计算机科学 124:数据结构与算法。这门课主要是大二大三学生修的,以难到令人痛苦闻名。课程评价里有人说这是“必要之恶”,还有人警告“你将没有社交生活”。一共 150 名学生,Yan 这个大一新生考了第一,而且差得还挺远。
哈佛学生大一之后会分到 upperclassman houses。Yan 被分到了 Pforzheimer,在那里他和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学弟熟了起来,那人叫 Scott Wu,后来会创办 Cognition AI。他们早在奥赛营里就认识。Wu 曾连续三年代表美国拿下国际信息学奥赛金牌,最后一届还是满分。分到 Pforzheimer 后,他给 Yan 发短信:“Yo, I’m in Pfoho.” Yan 回:“Let’s go!”
Wu 常常看见 Yan 坐在公共休息区的大钢琴旁,自学 jazz,一段一段反复弹到完全顺下来。两人一起下棋、下围棋、打扑克,也经常聊“什么才算在某个领域做到最好”。Yan 会聊 Faker,聊围棋高手,也聊最顶尖的高频交易员。“他总在想,是什么让一个人变得特别?一个领域的 essence 到底是什么?而做到真正厉害又意味着什么?” Wu 这样回忆。
在 Wu 看来,Yan 还有一个很显著的特质:极端逆向。 哈佛大多数学生,接受相似的信息、处在相似环境里,最后会得出相似结论。Yan 不会。他也非常好笑,但那种好笑是极其干、极其冷的。Wu 说:“他会说出一个你完全想不到的东西,而且用最平淡的方式说出来。”
大学暑假里,Yan 没闲着。他去 Google X 做过自动驾驶项目,也在 Tower Research Capital 实习过。大四时,他甚至已经在 Nuro 做兼职了,因为在他看来,大学四年本来就至少多了一年。
大三冬天,他和 Scott Wu 一起进了 Hudson River Trading 第一届 intern 项目。HRT 是世界上最成功的量化交易公司之一。同一届 10 个 intern 里,还有后来的 Scale AI 创始人 Alexandr Wang 和 Decagon 创始人 Jesse Zhang。整个实习被设计成一场三周竞赛,而每一轮,Wu 和 Yan 都稳稳拿下第一第二。
Yan 以数学本科加计算机硕士身份毕业,2017 年底正式加入 HRT,被分到美国股票算法团队。每周他都会和直属经理单独聊一次。经理后来回忆,一般新人的节奏都是卡在代码某个地方,再一起想办法突破,再去撞下一个墙。Yan 没有“撞墙”这个阶段。他带着点子来。会议总是高效得过头,经理慢慢意识到有点不对劲:Yan 所有事都做得对,但他对这一切似乎并不真正上心。八个月后,Yan 来说自己要走,经理一点也不意外。
Yan 其实喜欢 HRT。他觉得交易是现实世界里最纯粹的游戏:你对或者你错,市场会给你答案。全世界最聪明的一群人彼此对打,而在这一过程中,又为世界产出了极有价值的东西:高流动性、高效率的市场。但问题是,他花了八个月时间,只是在一套本来就很好的系统上继续抛光,而那家公司即使没有他也一样会很好。于是一个问题越来越缠住他:你到底为这个世界增加了什么价值?
从 HRT 到 Deaux,再到 Chameleon
2017 年 12 月,比特币冲到 2 万美元附近,Coinbase 成了全美下载量最高的 App,ICO 热得发烫。这是 crypto 的圣诞节。Yan 第一次听说比特币,是在 HRT 实习时,有两个前合伙人来给 intern 们讲这东西,但当时谁也没听进去。后来他在 HRT 工作期间读到以太坊黄皮书,突然理解了:它描述的是一台任何人都关不掉、而且全世界能对其计算结果达成共识的“机器”。Yan 每天都在接触金融,也很清楚金融依赖的是什么。而黄皮书描绘的是一种用代码替代信任的可能。“我当时感觉,自己也许真的能去做一个重构金融的东西。”
2018 年 4 月左右,他离开 HRT,想做一个预测市场,让用户可以押天气、选举、体育,任何有结果的事件。它将运行在区块链上,没有任何单一机构能控制钱。那个架构基于一个他至今认为自己和联合创始人最早想出来的点子:撮合放在链下,结算放在链上。因为以太坊实在太慢,不可能直接跑一个真正可用的交易所。钱放在由代码控制的智能合约里,但用户看到的交互必须又快又干净,也就是 crypto 的去中心化承诺,加上传统互联网产品的顺滑体验。他和大学室友 Brian Wong 一起做了这个项目,借助 Binance Labs 第一届旧金山孵化器,项目名叫 Deaux。
后来的 Kalshi、Polymarket 其实都是相似的 thesis,只不过它们成了,而 Deaux 只做出了 100 个用户。
回忆到这里时,新加坡上空突然大雨倾盆。我们在露台上,能听见雨猛砸在街道上,轮胎碾过积水的嘶响变得格外清晰。
“它根本没戏。” Yan 接着说。等 Deaux 上线时,比特币已从高点跌掉 80% 多,ICO 泡沫破了,没人想押明天是不是下雨。更大的问题是,他们几乎没认真想过监管。Kalshi 后来花了三年才拿到监管许可。
Deaux 关掉时,世界上真正觉得可惜的人其实没几个,Scott Wu 算一个,因为他是仅有的五个常用用户之一。
Yan 最后退回了 45 万美元融资中的大部分。由于还在 HRT 的竞业限制期里,他和一个同样受限的朋友跑去 Tahoe 滑雪,一直滑到雪化。之后又穷游去了中国、日本和秘鲁。他还试图说服我,做一个好游客其实是很需要技巧的,而他显然没有这项技能。
2019 年底,竞业协议结束后,Yan 搬去波多黎各,因为在那里资本利得税几乎可以合法归零。他带着 1 万美元 和一种预感:大事要来了。
女友也跟他一起去了。他们住在海边附近一套一居室,每月房租不到 2000 美元。但“住在一起”这种表述会给人一种他们有很多相处时间的错觉,实际上并没有。Yan 连显示器都懒得买,直接征用了客厅电视,在那里工作。头一年左右,他每天分给伴侣的大概只有半小时,其余时间全部属于电视上滚动的交易算法。
他每天至少工作 14 小时,轻松破 100 小时一周。最开始只是 Python 脚本,让代码接入各大加密交易所,代表他全天候交易。然后他就盯着这些脚本,不断调逻辑、追数据、发现哪里不够满意就推翻重来。
这套玩法之所以成立,是因为 crypto 的“开放性”在传统金融里根本不存在。股票市场里,想在一个交易所下一单,你需要接 13 个公开交易所、3 个新泽西托管机房、满足一整套 SEC 的 Reg NMS 监管要求,还得想办法把 Chicago 的 CME 数据通过微波链路弄过来,基础设施起步就要几千万美元。而在 crypto 里,不管你是 HRT 的人,还是一个拿电视当显示器的个人交易员,接入的都是同一套破破烂烂的 HTTP 接口。你需要的只是 AWS 上的一台服务器。
前两年里,他女友几乎完全不知道电视那一边究竟发生了什么。生活没有明显变化,房租照交,吃的也没变。她知道他很拼、很投入,也猜他应该做得还不错,但生活层面完全看不出成功的痕迹。直到 2021 年夏天的一个周五晚上,她提前一周订了餐厅,想把他从家里拖出去吃饭,Yan 却死活不走。
“你不懂,” 他对她说,“如果我现在不立刻修掉这个 bug,我会亏 10 万美元。”

从那晚开始,Yan 决定把这件事真正变成一家公司。他需要一个除了写代码之外什么都能搞定的人。此时他想到了哈佛时在 Pforzheimer 认识的 iliensinc。那时她看起来像个“人生各方面都同时井井有条”的人,这对 Yan 来说几乎是另一种物种。但他最后听说她人在亚洲,给一家风投做 chief of staff,往返于东京、首尔和香港之间。
当他联系到她时,她其实人在旧金山。疫情让旅行全部中断,那份原本要让她飞来飞去的工作,变成了她在公寓里半夜打一通通电话。Yan 跟她说了自己的需求,没有正式 JD,没有 title,甚至没怎么解释她到底要做什么。但 iliensinc 已经干了三年“看创始人”的工作了,而她的直觉是:不管 Yan 在做什么,这种人不太像是应该被看空的人。
公司正式有了名字:Chameleon Trading。iliensinc 开始出现在和交易所商务团队的 Zoom 会议里,给这桩现实中其实只是“圣胡安海边楼上一名程序员”的业务,涂上一层专业外衣。那时候,在 Jump、Tower、HRT、Jane Street 这些巨型做市商之下,crypto 圈里有一层大家都说不清规模的匿名交易公司,Chameleon 就是其中最扎实的一家。
到 2022 年,Yan 又开始不安分了。过去四年,他一直泡在 crypto 里,看到中心化和去中心化的各种市场,也越来越在意这个行业本身,而不只是自己的盈亏。比特币给了世界一种不依赖中介也能持有和转移资金的方式;以太坊给了世界一台没人能关掉的计算机。按理说,这两样东西已经足够把整个金融系统重建一遍了。但整个行业几乎什么都没做到。最大的两家交易所 Binance 和 Coinbase 仍然是中心化的。crypto 只是不断把自己本该消灭的那个东西重新引进来。
那年夏天,iliensinc 在英国乡间一个庄园酒店安排了一次 team offsite。到那时,Chameleon 已经扩张到 6 个人。Yan 给了她一个预算:1 个比特币。 团队飞去伦敦,逛大英博物馆,在乡间住了几天。那是他们这位老板第一次离开屏幕这么久,而看上去,他自己并不太适应。
回到波多黎各后,交易继续。但 Yan 告诉团队,他们要开始做一个新的东西了。至于具体做什么,他还不知道。他有一些想法,却没有哪个真正说服了自己。他只知道,Satoshi 最初关于比特币的愿景,正在被他一手催生出来的行业悄悄埋葬,而这件事比它按理说更让他难受。
团队里有人觉得,Yan 似乎是去英国乡下吸了太多新鲜空气,把脑子吸坏了。
FTX 崩塌后,Hyperliquid 出现了
2022 年 11 月,FTX,这家估值 320 亿美元、曾是全球第三大加密交易所的公司,在九天内崩塌。它把用户存款挪去借给 Alameda Research,而 Alameda 的负责人正是创始人的女友。当用户想把钱取回来时,钱已经不在了。不到半年前,另一个 500 亿美元规模的 Terra 生态也在三天之内归零。它试图构建一种挂钩美元的稳定币,但支撑它的只有它自己那套逻辑,而那套用于维持锚定的算法最终反而加速了它的死亡。行业里两个最大的项目,都是在一年不到的时间内说没就没。
Yan 彻底看够了。
他告诉那 6 名团队成员:不交易了。Chameleon 到此为止。 你们可能不同意,但就算我错了,我们也随时可以回去再做交易。确实有人不同意,也有人因此离开。但 Yan 没改主意。没有投资人,没有董事会,这就是他自己的钱、他自己的决定,而现在有了一个新任务。
“我当时可能有点过度自信,觉得 FTX 会成为中心化交易所的丧钟,” Yan 对我说,“但这也给了我足够的 conviction,去打这个巨大的市场。”
他说的市场,就是永续合约。
永续合约其实源于经济学家 Robert Shiller 在上世纪 90 年代的一个洞见:传统期货合约有到期日,到期了,交易者要么提货,要么平仓再开新仓。可如果大多数做猪腩期货的人压根不想要猪腩,那为什么还要强迫合约到期?
传统市场已经有一套可接受的运作方式,所以没人愿意改。但 2016 年,BitMEX 在 crypto 里做了这个改造。此后,永续合约迅速成为加密交易的主流。合约永不到期,交易者可以开高杠杆,10 倍、20 倍都不罕见,而由此产生的费用和爆仓收益,使中心化加密交易所成了行业里最赚钱的公司之一。
到 2022 年底,还没有哪个去中心化版本值得真正使用,原因很简单:底层技术跟不上。
现代市场的核心是订单簿。买方报价格,卖方报价格,两边对上就成交。人越多,价差越小。纽约证交所、Binance,本质都靠这套东西跑。问题是,订单簿不只是处理成交,还要应付海量更新:交易者不断撤单改价,一笔单子成交前可能已经改了很多次。而现有区块链对这件事极度不友好,太慢、太贵、太笨拙。每一次更新都要花钱,都要等确认。把订单簿跑在那上面,就像试图用拨号上网去运行纽交所。
2022 年底,Yan 和团队把市面上所有可用的公链都看了一遍,没一条能满足他们要求。那他们就自己造了一条。
三个月后,Hyperliquid 的定制链已经足以支撑其上运行一个交易所。随后一整年,Yan 大量在 Twitter 上输出,解释 Hyperliquid 提供了什么、为什么它比行业默认的那些方案更好。
但做交易所最痛苦的一点在于:在它“有用”之前,它完全没用。 你作为买家来到一个空市场,压根没人跟你成交。行业惯常做法,是给做市商付钱,用现金、股权、token 分成等方式让他们来铺流动性。有几家做市商主动找到了 Hyperliquid,其中一家甚至直接对 iliensinc 说:“如果你们不给我们钱,你们永远做不起来。”
他们没有给任何人付钱。
2023 年 2 月底 Hyperliquid 上线,3 月和 4 月的用户大多是 NFT 收藏者,从没做过永续,只是用 10 美元试试,通过模拟比赛学杠杆。真正的 serious traders 一个都没有。
他只是知道,Satoshi Nakamoto 最初的愿景正在被这个行业悄悄埋掉,而这件事让他比一个已经靠这个行业赚了几百万美元的人更难受。
然后到了 5 月,Yan 做了一个关键动作:他把 Chameleon 里那些让自己赚大钱的策略,搬进了一个链上资金池,名叫 HLP,Hyperliquidity Provider。任何人都能往里存钱,10 美元也行,1000 万美元也行。没有管理费,没有 carry。资金池跑的是自动化策略,而赚到的每一美元都直接回到存钱的人手里。所有账本都在链上公开。如果你存了 10 美元,你可以实时看着它变成 10.1、10.2…… 如果 FTX 当年是按这种方式构建,Alameda 的黑洞将无所遁形。
HLP 一次解决了两个问题:
- 交易所获得了流动性
- 提供流动性的用户,第一次接触到传统金融里从未真正向普通人开放过的东西
一位早期用户对我说,这是历史上第一次,一个普通人能用零费用参与一套高频做市策略。“如果这是 Jeff 私募给我,我愿意付 2% 管理费加 50% carry。但他没这么做。一个没背景、没资源、坐在世界上任何地方的普通人,居然能接入 crypto 里最顶级的一类做市策略。很多人现在都还没意识到这件事有多夸张。”
但当时没多少人理解。到了秋天,crypto 价格每天都在暴涨,而 HLP 账户余额看起来却在掉,大家眼睁睁看着比特币上涨自己却没跟上。算法本身没问题,也在赚钱,但因为全都放在链上,它无法像传统做市商那样去别的场内对冲市场整体风险。结果就是:它单笔交易一直赢,但在系统层面却像是在持续做空一个不断上涨的市场。用户气炸了,其他项目也开始在 Twitter 和 Discord 上攻击 Hyperliquid,Yan 也反击得很凶,那时他还会把这些事看得很个人。
但 HLP 从来不是终局。Yan 做它本来就是为了在独立做市商进来前临时撑住流动性。而他自己也清楚,这里面的赚钱机会已经大到足够吸引专业做市商进场了。需求在涨、供给跟不上,价差很宽,只要愿意挂单,钱几乎就在地上。他写文档,写长推,手把手教别人 market making 是怎么做的,甚至协助一些公司接入。
多数人还是犹豫。因为别的交易所都会给钱,Yan 不给,而 HLP 自身也无法无限扩张。“Alameda 对 FTX 至关重要,” 他说,“而我们不希望 HLP 变成 Hyperliquid 的 Alameda。”
指标在涨,抱怨也在涨。理论上,做市商随时都该进来了。但如果在他们真正来之前用户就先跑光,那一切都完了。
而这种时候,总有一群人会出现:风投。
VC 的分析师们其实早就在私下体验 Hyperliquid 了。一个个分析师回去告诉 partner:这东西真挺好。于是电话开始打来。Yan 和 iliensinc 从没主动做过任何融资 outreach,也没有 deck。协议本身已经开始产出手续费收入,但 Yan 从一开始就坚持,这些钱一分钱都不该流向团队。 所以当 VC 在线上问“有 deck 吗”时,他们就只能口头聊,聊到最后对方终于意识到:没有,真的没有。
到了 2024 年 1 月,很多基金甚至开始亲自飞来见面。iliensinc 对这套流程再熟悉不过,她以前就是做投资的,于是开始给 Yan 补课:各种 term sheet 术语、条款、需要防的坑。Yan 跟着走了差不多两周,几乎像是条件反射一样接受这套流程。“感觉像是某种肌肉记忆,” 他后来对我说,“VC 来了,那看来差不多该融资了。”
他只提了一个条件:估值不到 10 亿美元的 term sheet,不考虑。
那时 Hyperliquid 上线还不到一年,团队每个月都在烧掉几十万美元,全靠 Yan 的个人积蓄养着。而当真的有投资人给到这个估值时,Yan 花了一个周末认真想了想。
他去问做过 startup 的人,也去问 VC 本人:融资到底图什么?但他们没法让他相信,他们的钱比他自己的钱更有价值。某个时刻,他突然觉得,拒绝才是对的。一旦觉得这是对的,事情就结束了。
周一一早,他告诉 iliensinc:“我们不拿这轮了。”
她的反应是:“What the fuck?”
她根本不敢相信。因为盯着账上的现金、天天看钱往外烧的人是她。现在有人愿意给差不多 1 亿美元,而 Yan 竟然在她辛苦准备了两周融资流程后,直接拒绝。团队里其他人也一样很难接受。
Yan 给基金回电话,拒绝了。对方也不信:你肯定是接了别人的 term sheet 吧?
没有。
在他看来,Hyperliquid 不是一家公司,而是一个协议。 从第一天起,它的“中立性”就是核心。如果比特币当年也靠几轮 VC 融资长起来,“那它就不会是比特币了。它的全部价值主张都会被毁掉。” 更何况,他也确实不缺钱。直到今天,团队里很多成本仍然是 Yan 自己掏。
2024 年 1 月 28 日,他发了四行推文:
No investors.
No paid market makers.
No fees to the dev team.
No insiders.
从交易所,变成一整套金融系统
Hyperliquid 每天只有一个正式会议:早晨 stand-up。我在新加坡第二天早上旁观了它。团队围在一位工程师的电脑前,上面还趴着一只龙玩偶。他们在测试一个新功能,叫 portfolio margin。整个讨论几乎都在围绕一个主题:什么地方可能会出错。
但这场会议有很长一段时间,看起来甚至不像会议。Yan 会双臂交叉、低头盯着自己的赤脚陷入沉默,旁边的工程师也一样。沉默既不尴尬,也不短,房间里没人觉得不自然。
一部分原因当然是性格。团队非常年轻,24 到 31 岁之间,而且几乎全都是顶级 introvert。但我后来问 Yan,他平时阅读多不多时,他的回答让人觉得这套沉默逻辑背后还有另一层东西。
“按常规智慧判断,我读的书应该算少得离谱。” 他笑着说,“如果你真要把一本书读到能永久改变自己,那非常费时间,回报率不算高。”
他停顿了一下,伸了伸下巴,这是他一个常见的小动作,像飞机上人调耳压时那样。写年轻技术人有一种特殊风险:他们迟早会告诉你,他们其实不怎么看书。我正准备无奈时,他补了一句,说自己大概两个月读一本,而且也很期待未来有一天能把所有没读的书补回来。只是现在,读书还得等等。
“如果你不是第一个做某件事的人,” 他说,“那这件事大概率就不值得你花时间去做。我真的是这么想的。那如果你按这个前提活,读书就没那么有帮助了。因为如果一件事已经有很多现成背景资料,那多半说明它已经被做过了。而如果它已经被做过了,你为什么还在做?”
这种心态,也体现在 Hyperliquid 的 token 发放方式上。
crypto 行业里,项目 token 通常通过 points program 发出去。项目宣布,用户使用平台会积累积分,大家默认这些积分以后会换成 token。然后一堆所谓“用户”涌进来,实际上是专业农民:他们逆向工程规则、跑脚本最大化收益,收完就走,真正用户只拿到剩饭。
Hyperliquid 在 2023 年 11 月 1 日也上线了积分计划,但它有一个关键设计:没有公开公式。 用户每周交易会积点,但没人知道系统究竟怎么判定分数。每周五,iliensinc 会在 Discord 公布当周积分,于是慢慢形成了一种 ritual:大家盯着她状态从 offline 变成 typing,然后涌上来互相对分数、发截图、猜规则。“奖励真实用户很关键,” Yan 说,“这当然很难定义,但 Hyperliquid 这个积分计划大概把 farming 占比从 99% 压到了 20%。”
差不多也是在这段时间,Yan 之前拒绝付钱的那些做市商,开始真的出现了。其中一家还是 Binance 上最大做市商之一。FTX 爆雷后,他们对新交易所极其谨慎。但通过共同朋友,他们听到了很多关于 Yan 的好评价。2023 年 9 月,在新加坡的 Token2049 上,他们第一次见到了 Yan 和 iliensinc。“Jeff 很有野心,但不傲慢,” 这位做市商后来对我说,“他讲自己要做什么时非常克制,而且所有关键点都对上了。” 见完后他就给团队发消息:我们应该接进去。 两周后,他们正式上线。
而他们一接进去,就发现基础设施里充满了一些“只有做交易的人才会注意到”的细节。比如 Hyperliquid 自带一种速度缓冲机制,能让最激进的量化做市商更难去狙击其他做市商。这个设计后来被整个行业抄遍了。结果是,做市商们可以提供更深流动性,而不必为了活下来去卷到最极限的延迟。Yan 等于主动牺牲了一部分“做市商互相狙击带来的高频刷量”,换来了普通用户更好的成交价格。这会直接减少 Hyperliquid 自己的收入。
也是在 Token2049 那次,Yan 和 iliensinc 决定把团队搬到新加坡。一方面,美国当时对 crypto 衍生品监管极不清晰,在那边做太冒险;另一方面,新加坡足够现代、足够安全,也没太多干扰。
到了 2024 年春天,全队已经迁过去。Yan 很适合新加坡,因为它够无聊。他的人生就两种模式:工作,和锻炼。 游泳、跑步,任何能让他精疲力尽、又不太容易受伤的运动都行。这套哲学来自他在波多黎各出过的一场摩托事故,那次事故给他脸上留了疤,也让他一周没法碰键盘。从那以后,锻炼的意义就只剩一个:清空脑子,好继续工作。他唯一的 leisure 让步,是周日早晨。其余时间,全都属于 Hyperliquid。他甚至自己给自己剪头发,因为,去理发店实在太浪费时间了。
在他看来,这并不奇怪,真正奇怪的是大多数人对工作的松弛态度。“我觉得人整体都有点太软了,” 他说,“大脑也是器官。你如果想工作更久,是可以训练的。”
不过他也知道,这套标准不能直接压给团队。团队每天一起吃午饭,围着一张黑色木桌,像家庭聚餐一样。周四吃 Chipotle。新加坡没有 Chipotle,于是他们把菜单配方给了厨师,让厨师自己做。午饭聊天通常会滑向大家最近在看什么、听什么。这时候 Yan 往往就安静下来,眼神开始飘远,像在想完全别的事。多半他也确实是在想别的。
到 2024 年春天,Hyperliquid 的永续日成交量已经超过 10 亿美元,而底层基础设施也开始顶不住。有一天下午,报警系统响个不停,平台扛不住激增的用户量了,那是 Hyperliquid 第一次 downtime。但外面没人关心这个,大家只在等一件事:Hyperliquid 的 token 什么时候发。
5 月,Yan 发了一条未来六个月 roadmap,全是技术目标,一个字都没提 token。
事实上,在那之前几个月,Hyperliquid 已经开始从衍生品扩展到现货。第一只上线的币叫 Purr,还是那只猫。做现货是必要步骤,因为如果要发 Hyperliquid 自己的 token,至少得有一个现货市场来交易它。
但现货带来一个永续从未面对过的问题:托管。 永续交易只是押注价格,不需要真的持有标的;现货交易不一样,必须有人保管资产。而这正是 Yan 最不想碰的事,因为整件事的核心就在于:用户自己掌握资产。
于是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停止把 Hyperliquid 理解成“搭在区块链上的交易所”,而是得反过来:一条内建了交易所的区块链。
那条原本只是为了跑交易所而造出来、已经能处理每秒几十万笔订单的链,现在可以进一步变成可编程系统。任何人都能像在以太坊上一样,在上面写代码、构建金融应用。区别是,以太坊速度太慢,跑不出一个真正像样的交易所,所以 Yan 才自己造了这条链。
如果把这条链开放出来,资产就能通过去中心化桥进入 Hyperliquid,桥本身由协议保障,而不是由某个中介托管;任何在这层可编程环境上构建的应用,都能直接调用同一个订单簿和全部流动性。也就是说,你可以做借贷平台、稳定币、移动端交易 app,然后直接接进专业做市商每天报价数十亿美元的那个市场里。

Yan 讨厌类比。他会强调,Hyperliquid 在传统金融里根本没有可直接类比的对象,人们总是想把新东西塞进旧分类里,这本身就是误解。但如果一定要给普通人一个能理解的比方,那大概有点像:Amazon 一开始为了支撑自家电商业务做云服务,后来发现云本身可能比电商还大。
也是在那条 roadmap 里,Yan 第一次公开用了一个说法:Hyperliquid 要 house all of finance。
其实他一开始对这件事是抗拒的。他告诉我,自己潜意识里并不想接这个工程。给 Hyperliquid 内建虚拟机是个极其巨大的项目,团队也不确定能不能做成,不知道要从零补多少东西。但某个时刻,这件事变得显而易见:如果不这么做,未来几年他们只会不停地把各种组件缝在一起,最后得到一个“有点像 Binance,又有点像以太坊,但两边都不像”的怪胎,而他们会后悔。
社区却疯了。大家期待的是空投,等来的却是一条讲基础设施升级的推文。上千点赞的回复引用《绝命毒师》梗图:“We had a good thing.” “我讨厌这个,你背叛了我们。” 用户根本不想要一条链,他们想要的是钱。团队成员 Xulian 记得,那段时间自己承担了很多外部怒火。“Jeff 只看对长期最好的东西,” 他说,“而我们根本不在乎某件事现在看起来是不是漂亮。”
那些最吵的人最后也终究吵累了。团队用接下来六个月把现货、可编程层、测试网、staking 全部铺好。然后到了 11 月 29 日,一个周五,HYPE 终于来了。
Hyperliquid 把总供应量的 31% 空投给了大约 9.4 万名早期用户。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也没有锁仓。只要你用过平台、拿到过积分,那天早上醒来,钱包里就躺着一笔新的资产。按开盘价算,这次空投价值超过 10 亿美元;按历史高点算,价值一度达到 160 亿美元。这是加密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财富转移之一,而且每一美元都给了用户。
团队自己的份额只有 23.8%,比社区还小,而且要按年释放。空投当天,他们自己一分钱都没拿到。VC 也一分钱没拿到。如果风投想买,就只能像所有人一样,去公开市场、按同样价格、在 Hyperliquid 上自己买。
那天早上,Yan 在 Twitter 上什么都不用解释。用户自己已经在刷屏:
“醒来就收到了六位数空投。”
“今天 HYPE 改变了我的人生。够我舒服过很多年,还能帮家里人,也能继续投入这轮牛市。”
“七位数空投,godbless Jeff。”
“我当时感觉非常好,” Yan 对我说,“很少有项目能做到,让早期参与者都真实地分享上涨,并获得网络里的 meaningful ownership。”
我问他,既然一切都被 market cap 和 token price 公开定价了,感觉如何?
“很糟。” 他说。
Jelly Jelly、战争与保镖
2025 年 3 月下旬一个周三夜里,iliensinc 的电脑开始狂响。她当时正在开会,立刻挂断。屏幕上,HLP 的余额在快速下滑。
有个交易者前几天一直在用小仓位试探 Hyperliquid 的防线,这次真正动手了。他在一个叫 Jelly Jelly 的冷门 token 上开了三笔仓位:一笔巨额空单,两笔多单。这个 token 本身市值大约才 1500 万美元,日成交量只有 7.2 万美元。那笔空单从一开始就是故意要爆掉的。交易者赌的是,自己先把 token 拉爆,空仓爆掉后,会有人被迫接盘这颗手雷。
那个接盘的人,是 HLP。
在 Hyperliquid 上,如果订单簿吸收不了某个用户的清算仓位,社区金库 HLP 会接过仓位,然后慢慢平掉。正常情况下,这没什么。但 Jelly Jelly 几乎没有订单簿深度,于是 HLP 接仓后完全卡在里面,无法退出,而那个交易者则在外部市场疯狂买入 Jelly Jelly,把价格一小时内拉了 500% 以上。价格每跳一下,金库亏损就更深一层。
iliensinc 盯着屏幕,看亏损一路穿过 500 万、800 万、1200 万美元。系统里没有任何机制能让它自动停下,因为没人设计过“有人会把一个 1500 万美元 token 当武器来打你”这种场景。
然后,横跨亚洲与欧洲的验证者节点开始上线。Hyperliquid 这条链由大约二十多个独立验证者维护,他们通过质押大量 HYPE 获得投票权。很多人从 token 还没诞生时就已经在用 Hyperliquid。和全世界其他人一样,他们也能在公开账本上看到一切,而他们显然不认为这是一笔正常交易。几分钟内,所有验证者投票下架 Jelly Jelly,并按操纵发生前的价格对仓位进行结算。所有真实用户都被保护了,唯一真正亏钱的是攻击者本人。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把 Hyperliquid 想成“搭在区块链上的交易所”,而必须把它想成“一条内建了交易所的区块链”。
这一事件立刻把一个批评者一直在等的问题抛到台前:如果二十几个验证者就能推翻市场价格、自己选一个价格来结算合约,那这系统到底有多去中心化?
Yan 没回避。验证者数量少,是有意设计。你不可能在一个每几周就要发布升级的系统里,每次都去协调成百上千个参与者。未来验证者会慢慢变多,但不会以牺牲 Hyperliquid 今天得以跑到这一步的速度为代价。
“修这个 bug 花了一个月。很烦的是,只能通过被人打一次来学会,而不是有人先善意告诉你。” Yan 说。Hyperliquid 从不向做市商付费,团队也不从协议里收一分钱,但它愿意为一个严重 bug 报告支付 最多 100 万美元。“但显然,这些人不是来提醒我们问题的,他们是来 exploit 的。”
更精彩的是,就在攻击发生时,Binance 和 OKX 这两家全球最大的中心化交易所,几乎同时上线了 Jelly Jelly 的永续合约。Twitter 上有人艾特 Binance 联席 CEO Yi He,说:“如果你上线 Jelly Jelly,Hyperliquid 可能就完了。” Yi He 用中文回复:“好的,收到。”
这就是野心的代价。
你离开波多黎各的海边,没人认识你。你用自己的电视和自己的积蓄从零搭起一个东西。你拒绝 1 亿美元融资。你给陌生人发了几十亿美元。然后你得到了什么?
战争。
2023 和 2024 年,Hyperliquid 还小,小到没人把它当回事。但空投改变了一切。市值从 42 亿、涨到 90 亿、再往上,每一家加密大公司都开始看见某种未来:Hyperliquid 可能真的会抢走他们的饭碗。Binance 立刻宣布自己的去中心化交易所;Coinbase 和 Robinhood 开始推出期货产品;新协议一个个上线,直接把 Hyperliquid 当作目标。然后,有人跟进了 Yan 住所的电梯。
也许那件事本身什么都没发生,但在 2025 年,针对加密资产持有者的暴力案件几乎翻倍。法国一家硬件钱包公司的联合创始人被人锯掉手指,照片被发给合伙人勒索;加拿大一个家庭遭遇水刑。加密资产转账即时、不可逆,也不需要银行批准。一个带着扳手和钱包地址的人,就足以把你一生财富洗走。
于是 Yan 搬到了更安全的地方,雇了保镖,生活被某种程度上限制在“世界上最安全的岛屿城市”里。每次出差,都有两名个人安保同行。iliensinc 还开始考团队,如果有陌生人问起你在哪里工作,该怎么回答。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篇报道里几乎所有接受采访的人都用了化名。
但当我问 Yan,2025 年最难熬的时候是什么,他提到的既不是 Jelly Jelly,也不是竞争对手,更不是保镖,而是:API 服务器。
那年夏天,比特币一路涨破 10 万美元,Hyperliquid 月成交量超过 4000 亿美元。负责把做市商连接到区块链的服务器开始不断出问题。太多做市商接入了,大家都在发海量订单、撤单、价格更新,中间那一层转发基础设施根本扛不住。原本应该瞬间完成的订单,开始延迟到 3 秒。
链本身没挂,用户资产也没风险。但在一个毫秒都值钱的市场里,3 秒已经是巨大警报。“如果不是极端波动时刻都能拥堵成这样,那到了真正极端事件发生时,后果完全不可接受。” iliensinc 说。Yan 连续几周睡不好。凌晨一点半才睡,三点又会被人 ping 醒,因为系统又炸了。于是团队把整套服务器从底层重写了一遍。
10 月 10 日,那场真正的极端事件来了。特朗普威胁对中国进口商品征收 100% 关税,24 小时内加密市场有超过 190 亿美元杠杆仓位被强平,创下行业纪录。160 多万名交易者卷入一场连环踩踏,强平砸盘,砸盘触发更多强平,市场自我吞噬。
Hyperliquid 没有停机,也没有暂停提款。重写后的服务器扛住了,Jelly Jelly 事件后的修复也扛住了。HLP 被动接管了数十亿美元清算仓位,并因此赚了 4000 万美元。但问题在于,Hyperliquid 的所有交易都在链上公开,任何人都能准确统计它处理了多少清算。而其他交易所并没有这么透明,Binance 甚至只会每秒公布一笔。媒体和数据聚合器拿到的,是严重失真的数据。结果新闻报道成了:Hyperliquid 的爆仓量比任何交易所都高。 它之所以看起来“最危险”,只是因为它“最透明”。
而就在三天后,当整个 crypto 还在点尸数时,Yan 的团队上线了一个会重新定义 Hyperliquid 的升级:HIP-3。
HIP-3 允许任何质押了 50 万枚 HYPE 的人,在平台上部署新的永续市场,自己设参数、自己接入价格源,并保留一半交易手续费。
到 2025 年底,也就是 Hyperliquid 完整运营的第二年,它累计赚了大约 9 亿美元利润。而这些利润,团队一分钱都没拿。99% 的利润被自动换成 HYPE 并销毁,几乎等于把平台赚的钱全部返还给 token 持有者。
当我问 iliensinc 怎么回看 2025 年时,她说:“感觉像是,我们长大了。”
最终目标:不是 super app,而是金融底层
我在办公室最后一个下午,和 Yan 坐在厨房旁那张黑色餐桌边,那张桌子平时也是团队一起吃午饭的地方,身后就是一瓶没被打开过的威士忌。我把前面一周一直忍着没问的问题一股脑抛了出来。
过去一年,Hyperliquid 一直在主动把自己“拆出去”。
在 HIP-3 之前,他们已经做了 builder codes:允许独立开发者基于 Hyperliquid 的订单簿做自己的交易 app,并拿走自己带来的手续费分成。Paradigm 联合创始人 Matt Huang 称其为“把用户体验 franchise 出去的一种绝妙方式”。这些第三方团队从 2024 年 10 月以来,已经累计赚了 7000 多万美元。
HIP-3 又更进一步。在上线后的六个月里,七支独立团队已经部署了数百个市场,大多数标的是跟 crypto 毫无关系的资产:原油、黄金、股指、外汇。最大的部署方 Trade[XYZ] 自 2025 年 10 月起,周增长率达到 38%,累计成交量超过 1300 亿美元,覆盖 19.2 万名交易者。如今,独立部署者创建的市场,已经占 Hyperliquid 总成交量的一半。到了 2026 年 2 月,HIP-4 也被宣布:上线之后,任何人都将可以在平台上部署期权或预测市场。HIP-3 让 Hyperliquid 向“任何有价格的资产”开放,HIP-4 则会让它向“任何有结果的事件”开放。
也就是说,Hyperliquid 上最关键的东西,已经越来越不是 Yan 团队自己做的,而是别人做的。我问 Yan:你怎么看这件事?哪些该自己做,哪些该留给别人?
“这是个动态问题,也没有绝对正确答案。” 他说,“最重要的是一个哲学问题:你要做的是一个金融 super app,像 Robinhood 那样,还是要做一个金融系统?”
他承认自己也不知道最后哪种会赢。但他觉得,更可取的世界,是一个开放、可接入的金融系统,而不是一个由单一公司拥有的超级应用。“如果你真想做这个,我们常常会反过来想:我们还要做什么,才能让别人进来,在 Hyperliquid 上成功,拥有自己的业务?当人们彼此竞争,又各自拥有自己的东西时,系统会更稳健,也更容易扩张。”
他说,最省力的路径当然是什么都自己做,全部收在一家公司里。但他们选的是反方向。“这是一条更难走的路。但我们很在意自己是怎么达到目标的,因为达到目标的方式,会决定你最后真正建成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Trade[XYZ] 创始人对我说,他甚至能想象未来有一天,用户根本不知道自己底层在用 Hyperliquid。“也许在最终形态里,它只是整个金融世界的基础设施和流动性层。真正面对用户的,可能是 Interactive Brokers、Phantom 或别的产品。这种结局其实很美。”
Paradigm 在 HYPE 上线后不久就在公开市场买入了相当大的仓位。Matt Huang 对我说,最令人难以置信的一点是,这一切竟然是 11 个人做出来的。 11 个人,而且几乎没怎么依赖 AI。办公室里当然也有专门拿来跑最新模型的 AI 电脑,但主要是用来探索想法。“我们一直在仔细观察 AI 的能力边界,” Yan 说,“但它现在还不够好,写不了真正重要的代码。”
按开盘价算,这次空投价值超过 10 亿美元;按历史高点算,一度达到 160 亿美元。这是加密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财富转移之一,而且每一美元都给了用户。
我最后问了他一个真正悬在整个项目头顶的问题。
自 2023 年以来,Hyperliquid 累积成交量已经超过 4 万亿美元,拿下了去中心化永续市场 37% 的份额。可它做到这一切的同时,世界上最大的资本市场里的用户却完全碰不到它:美国人被挡在门外。
障碍是 Dodd-Frank。这部在 2008 年金融危机后通过的美国法律,要求所有衍生品交易都必须通过受监管中介。讽刺在于,Hyperliquid 的公开账本,其实已经天然给出了 Dodd-Frank 当初想实现的东西:对系统杠杆的实时可见性。但在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重新写规则之前,美国用户通过去中心化协议交易衍生品,仍然没有合法路径。
很符合 Yan 的风格,他自己并没有去组建一个政策团队。就在我采访结束一个月后,一个独立非营利机构 Hyperliquid Policy Center 宣布成立,由在 crypto 法律领域深耕十年的 Jake Chervinsky 领导。支持 Hyperliquid 生态发展的独立机构 Hyper Foundation 则捐出了 100 万枚 HYPE,价值约 2800 万美元,作为其启动资金。
Yan 也承认,Hyperliquid 现在已经大到不能再靠“闷头做事、顺其自然”来往前走了。“确实有人在游说另一边,” 他对我说,“我也不能百分百确定最后会朝哪边落。但监管最终还是反映民意,我对方向总体是乐观的。”

最后,我把那个真正压了一整周的问题抛给了他:
你其实并不真的相信 Hyperliquid 会承载“整个金融”,对吧?
他笑了。一个会自己剪头发的人,笑起来居然比你想象中频繁一些。
“我承认,‘all’ 这个词确实有点太绝对了。” 他说,“那是我们的 aspirational goal。但这事非常难,而且你如果去讲一个跨越几十年的目标,本身就有点 presumptuous。”
然后他换了种说法:
“这有点像围棋和国际象棋的区别。国际象棋里,你越厉害,就越能往后读更多步。围棋不是,可能性太多了,你根本没法把整棵树都看完。所以重点变成:不是试图把整棵树算清,而是培养对下一手的直觉。”
看我还没完全消化,他又换了一种说法。他一直试图按一个原则生活:非常确信自己走的大方向是对的,同时把眼前这一步执行到极致,哪怕你并不完全知道终点具体长什么样。
第二天晚上,团队一起去了一家位于酒店里的中餐厅吃饭。办公室里那位最爱带毛绒玩偶来的工程师没来,其他人都到了,还有我。我们穿过安静的大堂,走进一间深色木质包间。晚饭开始前,大家先在一旁的沙发区喝茶。
房间有点冷,空调开得太足。有人递给最年轻的工程师一条毯子,他披上后发现居然是 Christian Dior。这立刻引发了关于奢侈品牌的一小段讨论,而 Yan 和他显然都对这个话题没什么背景知识。甚至有人把 LVMH 念成了 “LHVM”,但谁也没纠正谁。iliensinc 戴着 Ralph Lauren 的帽子,无奈叹气。
等正式开吃后,餐桌中间的 lazy Susan 一转就没停过。菜一道接一道摆上来,直到最后一个巨大的青花瓷碗端上来,桌边忽然全安静了。碗里是一层浅浅的水,铺着鹅卵石和叶子,像一座迷你锦鲤池;中央又嵌着一只白色扇形小碗,里面放着面。三条小橙鱼在两层碗之间游来游去。服务员解释说,这道菜里的鱼需要休息 30 天,才能工作 5 分钟。大家看着它们在水里打圈,随后盘子被端走,鱼又要回去继续它们的下一个“月休”。
我们大约九点一刻离开。外面下着小雨。我和他们告别,坐上去机场的出租车。车开上高架前,左转的一个大弯把整个金融区甩进了视野里:汇丰、摩根大通、渣打、德银、花旗,它们的 logo 在黑夜里亮得发白。接着道路转直,车朝东开去,那些高楼一栋一栋从后视镜里退去,最后只剩下湿漉漉的路面。Yan 则朝相反方向回去了,回到工作里,回到他留着保镖的地方。
Dom Cooke 是 Colossus 的执行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