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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aceX 上市与新大航海时代:从丁香到海底电缆再到星链,一本记了四百年的旧账

Source: http://x.com/i/article/2065545314183098368

今天是2026年6月12日,星期五。纽约时间上午,纳斯达克的开市钟为一家火箭公司敲响:SpaceX,代码SPCX,发行价135美元,按这个价,公司值1.77万亿美元,募资约750亿,它也成为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笔IPO。而在开盘之前,X上已经在传一个说法:现在买SpaceX 的股票,约等于四百年前的大航海时代掏钱入股一支远洋船队。

新大航海时代到来了……吗?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让我们先来翻翻一本四百年的旧账。它的第一页,记载着一条快要沉没的帆船。

一、十八个人,二十六吨丁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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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2年9月6日清晨,西班牙南端的圣卢卡尔港,瞭望的人看见海平线上有一条船。帆烂得像晾了三年的渔网,船身朝一边歪着,水手轮班踩着泵,才让海水进得慢一点。等它挪到近处,码头上有人认了出来,喊出的名字让整个港口安静下去:维多利亚号。三年前,五条船、两百多人从塞维利亚出发去找香料群岛;可最后绕完地球回到这里的,就只有眼前这一条。

船上下来十八个人。指挥官麦哲伦没在里面,他一年多前死在菲律宾一座小岛的浅水里,连尸体都没能要回来。十八个人都瘦得脱了形,上岸第一件事是赤着脚,每人举一支蜡烛,互相搀扶着列队走向教堂,去还出发前许下的愿。码头上有人开始哭,分不清是为回来的这十八个,还是为没回来的那两百个。

但重要的是,货舱里结结实实躺着二十六吨丁香。二十六吨!

宫廷的会计可不管眼泪。账很快算了出来:把这一船香料卖掉,整支舰队三年的全部开销就能回本,而且账面还有结余。现实情况是,五条船只剩一条走完全程,出发的人绝大多数没能活着回来,可这门生意在数学上居然成立了……随后两百年的大航海大冒险,靠的就是这道算术:单次出航的确九死一生,但只要货舱另一头的价差够大,期望值就是正的,船员的死亡只需列入可计算成本,记在桅杆和咸肉中间即可。

三年后,下一支驶向香料群岛的舰队照常出港。舰队又是几乎全军覆没,但架不住还是有人继续砸钱进来。

二、女仆的一百盾

投资远洋舰队这门功课,它这道算术题说起来有一个门槛:能玩得起的人实在是太少。要知道装备一条远洋商船,连船带货可是天文数字,随便沉掉一条,就能拖垮热那亚一个放了几代贷的银行世家。欧洲各个国家的国王们领主们就算玩得起,也玩得脸色发白心脏病发作。

1602年8月31日,阿姆斯特丹给出了另一种玩法。这天是联合东印度公司认购的截止日,宣布地点就在公司董事范奥斯的家里。它的记账簿子已经摊开整整一个月,城里任何人都可以走进那扇门,写下名字和愿意押上的钱。在最后一晚,前厅里挤满了赶末班车的人,文书蘸着墨水一行行为这些人登记。赶在最终截止前,上面有第1143个名字添了上去:她叫内尔特根·科内利斯,是范奥斯家的女仆,她认购了联合东印度公司一百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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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说她到底对这家公司了解多少。但这本记账簿子里,装着三样此前世上没有的东西。

  1. 风险被切成了薄片:一条船沉在好望角外,损失摊到一千多个名字头上,每一片薄到夜里睡得着觉。
  2. 份额可以转手:等不及十年分红的人,能把那张纸卖给桥头的陌生人,阿姆斯特丹交易所就是从这桩转手生意里长出来的。
  3. 公司和船分开了生死:船会沉,公司这个壳可沉不了,沉掉的船只折算成账面上的一个数字。公司有几年分红不发现金,直接发胡椒和肉豆蔻。一个多半没见过海的女仆,名下从此有了好望角以东航线的万分之几的所有权。

东印度公司自己在1799年清算关张,这套记账簿子里的股权结构并没有陪葬。四百多年来,船一直在换,各类公司如走马观花般开开停停,可账簿一直是那一本。

三、两千伏特

鲜为人知的是,十九世纪也有一场大航海冒险,它的航线铺在海底。纽约纸业商人赛勒斯·菲尔德着了魔一样想要办成一件事:他要把一根两千多英里长的电缆沉到大西洋底,从大不列颠的爱尔兰一路铺到美利坚的纽芬兰,让欧洲和美洲两张电报网握上手。而在此之前,一条消息如果想传过大西洋,要坐整整两个星期的船。

1857年第一次铺设,缆绳在大洋中部绷断,三百多英里的电缆连同投资人的钱,一起沉进三千多米的黑水。1858年8月5日,第二次,居然通了。十来天后,维多利亚女王给布坎南总统发去贺电,贺电一共不到一百个词,传了十六个钟头才传到。可纽约不在乎这个速度,全城放烟花,礼花把市政厅的塔楼都点着了,报纸把菲尔德捧成哥伦布之后第一人。然而,贺电之后又过了一个月出头,电缆突然哑了。后来排查原因,发现是首席电工怀特豪斯坚信电压越高信号越强,朝线路里灌进两千伏特,直接把绝缘层烧穿在海底。于是乎,舆论一夜翻面,又有报纸言之凿凿:根本没有什么电缆,那些电报从头到尾是菲尔德雇人编的,整件事就是一场股市的大骗局。

往上爬,菲尔德用了四年多;跌下来,只花了一个月。

他在嘲笑声里又熬了八年,一趟又一趟地横渡大西洋去筹钱。1865年,当时世界上吨位第一的大东方号载着新缆出海,铺到离纽芬兰六百英里处,缆绳又断了,断头沉进深海,船员们打捞了几天,没捞着,就此作罢。到了1866年7月27日,再次出发的大东方号终于成功把电缆送上了纽芬兰的滩头,这一次,信号再没有断过。船队随即掉头开回大洋中部,从三千多米的海底把去年那根断缆捞了起来,接上新缆,又铺通一条。大西洋底从此躺着两根电缆。1858年的成功,得到的是烟花和一座着火的市政厅;1866年这次,再没有人放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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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成功一次的奇迹,会被叫作骗局;天天成功的奇迹,会被改名叫基础设施。

四、环礁

2008年9月28日,马绍尔群岛,夸贾林环礁边上一座叫奥姆雷克的小岛。全岛三公顷出头,一座发射架几乎把它全部占满,如果潮水能再大一点,浪花甚至能直接打到设备箱。我们现在把它和塞维利亚的码头放进同一个故事里,这看起来简直像个玩笑:它没有舰队,没有王室特许状,只有一家加州公司攒出来的第四枚火箭,和前三枚残骸留下的战损黑历史。

第一枚,2006年3月,火箭升空半分钟上下起火坠海。最后查出来的元凶是一颗铝螺母,被太平洋的盐雾蚀出一道缝,燃料从缝里渗出来,碰上了发动机的排气。

第二枚,2007年3月,飞了七分多钟,差一步入轨:二级箱体里的燃料来回晃荡,越晃越大,把姿态控制晃垮了。

第三枚,2008年8月,新换的发动机在关机指令后多咳出几秒推力,一级从背后追尾了刚刚分离的二级,事后写进飞行软件的修正只有一处,把分离时刻推后几秒。

第三枚的整流罩里,还封着詹姆斯·杜汉的部分骨灰 ——《星际迷航》里那个永远能把企业号引擎修好的轮机长斯科蒂,就是他演的。骨灰跟着残骸落进太平洋,也就是麦哲伦的船队当年想要横渡的那片水域。他在戏里修了一辈子引擎,戏外却最终没能进入太空轨道。

公司账上的钱,马斯克自己说过,只够发三次。第三次坠海当晚,他对团队讲话,有员工后来逐字复述了结尾那句:我永远不会放弃,我是说永远(I will NEVER give up, I said NEVER)。公司从库存零件里翻翻找找,花了六个星期拼出了第四枚火箭。而这,就是这家公司剩下的全部运气了,它们都打包在一架租来的C-17运输机里。传记里记录着,当飞机下降进环礁时,机舱压力出现变化,一级燃料箱像被一只手攥住的易拉罐,当着所有人的面瘪了下去。结果有好几名工程师一下子从座位上冲进货舱,一边拧开阀门给箱体充压,一边喊着让飞行员重新拉起爬升。他们这次运气不错,燃料箱的金属居然一点点弹回了原形。

当时的世界还有另外一件大事发生:就在起飞前十三天,雷曼兄弟在纽约申请破产。旧金融世界烧得满城浓烟千疮百孔的那两个星期,没有几双眼睛会望向太平洋上一座三公顷的小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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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8日,猎鹰1号第四次点火。头三分钟,控制室里没有人敢说一句多余的话;第九分钟,二级按程序关机,遥测确认:入轨。加州厂房里几百人的吼声从直播信号里炸了出来。火箭的整流罩下没有任何客户资产,也没有卫星,有的只是一块165公斤的铝疙瘩,它绰号RatSat,连炸三次的小公司,没人敢把真卫星托付给它。三个月不到,12月23日,NASA把16亿美元的空间站货运合同给了这家公司。马斯克后来回忆,接到电话时他脱口而出的那句,完全不像生意场上的应答:我爱你们。

那个九月,报纸头版属于雷曼兄弟,属于救市法案的票数,属于华尔街的哀号。而9月28日在奥姆雷克小岛上发生的事情,要再过好些年,才有人回头把它叫作转折点。

五、对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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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可以回到纳斯达克了。把 SpaceX 比作远洋船队的人,多半是想说勇气、边疆、星辰大海。这些比喻都对。但我想翻开的是账房那一本记账簿:四百年前的每一页都历历在目,都能和今天发生的事情对上号。

香料那一页,今天写着的是星链。

2019年5月,第一批六十颗卫星叠成一摞升空,像一沓压平的铁皮煎饼,入轨后再一颗颗弹开。从那以后,地球上空就多了一张不断加密的通信网:截至本月初,星链已经在轨一万颗出头,卫星之间用激光传话,绕开了地面上所有的光缆和审批。天黑后不久,你偶尔还能看见新放出的一批排成一列走过天顶,像一串不肯散开的星星。

这张网接住的,恰好是旧航海时代的基础设施够不着的地方。

2022年1月,汤加外海的海底火山爆发,一声巨响扯断了全国唯一一条海底光缆,十万人的国家从互联网上瞬间消失;修缆船还在大洋上找断头的时候,五十套星链终端已经先一步运到了岛上。

旧航线在海底断掉,新航线从头顶接了上来。

乌克兰的战壕里,士兵在用同一口卫星天线锅呼叫炮火,也给家里报平安;亚马逊深处的村子,第一通视频电话也是从这样一口锅开始的。截至本月,星链的付费用户刚过1200万,它已经覆盖了一百六十多个国家,用户数连续三年翻倍。

这就是新航线运回来的第一船香料。

SpaceX去年187亿美元收入,大头由星链贡献;发射业务自己还在烧钱,整个公司去年经营性亏损42亿。账本的结构和十七世纪如出一辙:丁香养船队,星链养星舰,用一条已经通航的航线产生现金流,去养那条还没通航的。

电缆那一页,对应猎鹰9。

2015年12月21日晚上,第一枚回收的一级火箭穿过夜空,稳稳立回发射场,那一晚,它是全球新闻。到去年,猎鹰9号的回收次数已经累计过了500次;本周一,编号B1067的那枚老将已经飞完了自己的第35次飞行,这一次直播间里并没有多少人欢呼。如果我们按1866年的标准来看,那现在可以说这条可回收火箭的航线算是基本上修通了,而基础设施修成的标志,常常就是它从新闻头条上隐身消失。现在星舰还在头条上:5月22日有第十二次试飞,这是新构型第一次上天,它的二级在印度洋受控溅落,一级回程坠进墨西哥湾,FAA 也照例立案。所以它还属于探险那一栏,并没有轮到公布运价表。

对账簿上还有一页,对上了就会让人坐立不安。

之前东印度公司的特许状写明,它可以自主选择开战、筑垒、与亚洲的君主们缔约;一家商号垄断整条航线意味着什么,从巴达维亚到班达群岛的居民,都已经用身家性命体会过。

今天握着新航线的公司,也同样坐到了和国家面对面掰手腕的位置:2022年,克里米亚附近海域的星链信号开还是不开,拍板的人坐在加州一间办公室里。挂牌的这家公司,名下除了火箭和一万多颗卫星,甚至还有一个质量还算说得过去的大语言模型和一个几亿活跃用户的社交平台。好在如今有一处和四百年前是根本不同的:这回海的另一边可没有人,火星上也不存在等着被“发现”被“拯救”的原住民。代价也有,只不过记在了别的页面上,就比如说在各国天文台的长曝光底片上,每年都要多划掉几道卫星拖出的亮线。

认购簿那一页,就是今天。

这次发行的五亿多股里,SpaceX 公司坚持把三成留给散户,这是约225亿美元的份额,通过嘉信、富达、Robinhood 这些普通人手机里就有的渠道,向所有人敞开;要知道常规 IPO 留给散户的,通常只有半成到一成。四百二十四年前挤在范奥斯家前厅里的女仆,今天的名字会叫退休账户、指数基金,也包括了无数个此生都不会走进发射场的独立个体。和范奥斯家的女仆一样,他们名下从今天起,就有了一条天上新航线千万分之几的所有权。

SpaceX 超额认购有四倍以上。

泼冷水的也大有人在:晨星给出的公允估值是每股63美元,不到发行价的一半,理由写得很直白,撑起1.77万亿的两项关键技术,快速复用的星舰二级,和搬上轨道的AI数据中心,在2028年之前都不会有答案。

这同样押着四百年前的韵脚:1602年认购截止后没几个月,东印度公司的份额就已经在阿姆斯特丹加价转手,而那个时候,公司的第一支船队连港口都还没出。

尾声

纳斯达克的收盘钟声敲响的时候,它头顶上那块2008年就发射出去的铝疙瘩还在太空中围绕着地球转着圈。RatSat 没有天线,不发信号,任务在入轨那一秒就已经完成:它只用来证明这条船能开得出港。2026年5月星舰有了第十二次试飞,放出的二十颗也全是模拟卫星,它想要证明的还是同一件事,区别只是船的体积大了两个数量级。

RatSat 绕地球一圈,大约九十七分钟。今天纳斯达克开市的六个半小时里,它会从交易大厅上空经过四次,但没有人会为它抬头。

不打紧。

过去只有码头上的人才会为舰队画十字祈祷,账房里的人只会低头拨算盘算账,四百年了,这个分工没有变。

重要的是,新的舰队,终于出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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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我是 Tz(全栈极客 / INTJ / 坐标苏格兰)。我写代码,建系统,也写科幻小说。比起 AI 本身能做什么,我更关心一件事:当智能成为像水和电一样的基础设施之后,在 2027-2035 年,人会变成什么?人类又将如何自处?

我正在追踪科幻坍塌进现实的加速度,以及从 byte 到 token 的混合体认知极限。如果你不想只停留在认知的浅水区,这里有两个传送门:

“品味是一种异常值。”